5

離開祠堂時，外麵下起了雪。

我剛走下石階，喉間便湧上一股腥甜。

鮮血落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玉簪扶住我，哭著讓人去請太醫。

太醫趕來時，我已經連坐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診了許久，最終頹然鬆開手。

“郡主在京郊受了寒，之後又接連勞心傷神。”

“當年留下的心肺舊疾已經徹底發作。”

“縱使用盡宮中良藥，也無力回天。”

玉簪跪在榻前，哭著說要去找裴硯衡。

我攔住她。

“不必。”

“他若想來，早就來了。”

從祠堂離開時，裴硯衡沒有追出來，也沒有說過會來看我。

他甚至不曾派人問一句，我帕子上的血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早已不再等他。

隻是當夜色一點點籠罩庭院，我還是會偶爾望向緊閉的院門。

大概等一個人等得太久，哪怕心已經死了，身體也還沒有改掉這個習慣。

直到西院的婢女踏入院中，我才徹底收回目光。

她站在廊下，向玉簪討要退熱的老參。

“小公子突然發起高熱，世子和鄒姨娘都守著。”

“世子說那是他唯一的兒子，絕不能有事。郡主這裏若有好藥，先送去救急。”

那支老參，是舅舅讓太醫帶給我的。

玉簪死死護住藥匣。

“這是郡主續命的！”

我讓她交出去。

“不必留了。”

“我已經不需要續命了。”

入夜後，我讓玉簪磨墨。

真正的和離書重新寫好，被送入宮中。

裴硯衡不肯簽字，便由舅舅替他準允。

我又打開暗格，取出裴家舊案剩餘的證詞。

當年陷害裴家的幕後之人尚未徹底落網。

這些證據，足以保裴家十年安穩。

最後，我將剩餘嫁妝分作三份。

一份償還舊債。

一份安置裴氏族中的老弱。

最後一份分給陪我出嫁的舊仆。

做完這些，窗外已經透出微弱晨光。

院門仍舊沒有響。

玉簪哭道：“奴婢去請世子。”

我搖了搖頭。

“不等了。”

我換上出嫁前最喜歡的月白騎裝，又讓玉簪把母親留下的白玉馬放在窗前。

從前我也曾鮮衣怒馬，在宮牆外縱馬疾馳。

後來為了做一個合格的裴家主母，我收起馬鞭，學著查賬、管家，替他安撫族人。

我以為隻要做得足夠好，他終有一日會看見我。

可人的心若不在你身上，你做得再多，也隻是理所應當。

我靠在軟枕上，慢慢閉上眼。

“玉簪。”

“我死後，不許裴家人為我扶靈。”

“尤其是裴硯衡。”

“告訴他，此生我不願再見他。”

最後一口氣散去時，窗外的雪恰好停了。

西院中，孩子的高熱終於退下。

裴硯衡守了整整一夜，直到確認他沒有性命之憂，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宮中的內侍也在此時來到侯府，帶來一道準許和離的旨意。

裴硯衡盯著聖旨，臉色驟然變了。

“誰準她遞折子的？”

內侍垂下眼。

“陛下憐惜郡主，同意她與世子和離。”

裴硯衡抓過大氅，大步衝出西院。

“我要親自問她，她究竟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他一路趕到我的院外。

門前已經掛起白幡。

滿院下人跪在雪地裏，壓抑的哭聲隨著寒風傳來。

裴硯衡的腳步猛然停住。

玉簪穿著素衣，從院內走出來。

她攔在門前，沒有讓他再往前一步。

裴硯衡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郡主人呢？”

玉簪紅腫的眼中再沒有往日的恭敬。

“郡主昨夜已經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