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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親香斷親香
歐氣滿滿 著

2

清河因中暑加上嚴重受驚,當晚便燒得渾身滾燙、胡話連篇。

我翻出當年出嫁時唯一的一對素銀耳環,拿到村頭換了退燒草藥。

可柳桂蘭不僅毫無愧色,反而提著籃子四處嚼舌根。

她說我克死男人跑回娘家蹭吃蹭喝,還唆使病秧子女兒砸碎祖傳銀鎖克他們一家。

村裏的風言風語越傳越難聽。

許強一向把麵子看得比命重,在村裏被幾個閑漢調侃了幾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轉天正午,柳桂蘭在堂屋裏摔砸碗筷,戳著許強的腦門破口大罵。

“全村都笑話你被個吃白飯的寡婦踩在頭上,往後咱小寶娶媳婦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讓她當眾賠罪!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

許強鐵青著臉一腳踹開偏屋門板。

他將斷成兩截的銀鎖連同小銅錘,狠狠砸在我的腳邊。

“許清清,滾出來!”

正值三伏盛夏的中午,毒日頭懸在頭頂,天井裏的青石板被烤得發燙冒煙。

許強指著正院正中暴曬的地麵,厲聲嗬斥。

“給我跪在天井石板上把鎖敲好!”

“給小寶磕頭認罪!”

“要是修不好,今天就把你們母女趕出許家大門,往後一口剩飯也別想吃!”

柳桂蘭趁我不備衝進屋,一把將床上奄奄一息的清河從爛被子裏拖了出來。

她死死擰著清河瘦弱的胳膊,粗暴地把發著高熱的孩子拖到天井邊的烈日底下。

清河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癱坐在地上哭得直打顫。

“娘......別打我娘......”

柳桂蘭抬手就是一記重重的耳光甩在清河臉上。

“閉嘴!小畜生,看你娘今天怎麼給你贖罪!”

清河嘴角滲出血漬,嚇得捂住嘴拚命掉眼淚,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響。

院門口圍攏了不少看熱鬧的鄉鄰,甚至有人交頭接耳,等著看我們母女的笑話。

看著重病的女兒被折磨,我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裏。

腦海深處的情緒障礙像瘋狗一樣狂吠,叫囂著讓我去撕碎這幾個惡人。

可清河還需要這個屋簷遮風避雨,還需要那口吊命的藥湯。

我深吸一口滾燙的空氣,麵無表情地走到天井中央。

雙膝一彎,重重跪在了滾燙的青石板上。

薄薄的麻布粗褲根本擋不住近乎烙鐵般的恐怖高溫。

膝蓋處的皮肉瞬間發出被烤焦的劇痛,大滴冷汗順著下巴砸在石板上,頃刻蒸發殆盡。

我死死咬緊牙關,沒有溢出一聲痛呼。

許小寶站在柳桂蘭身後,一邊嚼著甜瓜,一邊得意地將瓜皮和黏膩的瓜汁全吐在我的頭發上。

“砸我的鎖!活該你跪著!下賤的賠錢貨!”

柳桂蘭不僅不製止,反而拍手大笑,洋洋得意地向門外村民炫耀。

許強負手站在陰涼的廊下,滿臉傲慢與自得。

我垂著頭,撿起滾燙的銅錘和小釺,忍受著雙腿幾乎熟透的灼痛,一下一下敲擊著斷裂的銀鎖。

膝蓋上的皮肉迅速鼓起大片透明的水泡。

隨著手腕用力的動作,水泡被碾碎破裂,血水混著濃水滲透粗布,在青石板上印出兩團刺目的暗紅。

門外的議論聲漸漸熄滅,不少鄉鄰被我麻木冷硬的神情嚇得移開了目光。

足足熬了大半個時辰,銀鎖終於被強行敲合複原。

我抓起發燙的鎖頭,用力甩向許強的腳下。

“鎖修好了。”

許強被砸中鞋尖,嚇得後退半步,眼神有些發虛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柳桂蘭卻冷笑一聲,走過去一腳踢翻了門檻旁熬草藥的瓦罐。

褐色的藥汁全灑進了泥地裏。

“算你識相!帶著你的拖油瓶滾回後院,看著就惡心!”

我用手撐著滾燙的地麵,艱難地站起身。

皮肉與褲管緊緊粘連,每邁開一步,都硬生生扯下一層焦糊的血肉。

我抱起哭得抽搐的清河,在地上留下一串血印,一步一步挪回後院偏房。

反鎖上破木門。

我將驚魂未定的女兒放在床上,轉身走到供桌前。

第一柱誓香的灰燼早已冷透。

我劃燃火柴,點燃了第二柱青灰色的誓香。

青煙彌漫,火星滋滋作響。

第二次退讓。

我低頭看著膝蓋上潰爛流膿、皮開肉綻的傷口,眼底的情緒寸寸結冰。

姥姥給我的三次情分,許強一家已經糟蹋掉了大半。

窗外,堂屋裏傳出許強兩口子分吃燒雞的歡聲笑語。

供桌上,第二柱誓香的香灰啪嗒一聲斷裂落下。

屬於他們的生路,如今隻剩最後一寸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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