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VIP母嬰接待室裏,周太太已經摔了兩隻杯子。
懷裏三個月大的嬰兒哭得撕心裂肺,
上過戶的五個育嬰師在旁邊站成一排,誰都不敢開口。
"你們派來的育嬰師,上戶第一天孩子就開始哭!"
"換了五個人,還是哭!"
周太太眼眶通紅:
"是不是你們的人有問題?"
總監王姐額頭全是汗:
"陳太太,阿姨都是我們金牌育嬰師,至少十五年經驗。"
"經驗?那孩子為什麼一看見她們就哭!"
最近的育嬰師李阿姨站在角落,眼眶紅紅的,手足無措。
所有人都在焦頭爛額。
我放下手裏的客戶檔案,從前台走了過去。
"陳太太。"
王姐回頭瞪我:
"蘇念,去前台待著。這裏沒你的事。"
我沒看她,從口袋裏拿出一隻獨立包裝的口罩,走到陳太太麵前。
"打擾一下。"
"能不能請您戴上這個?"
全場安靜了。
陳太太皺眉:
"什麼意思?"
"就一分鐘。試一下。"
也許是我語氣太平靜,她狐疑地接過去,戴上了。
我轉向李阿姨:
"把寶寶抱過來。"
李阿姨抱著孩子走近。
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
嬰兒看到陳太太後,竟然慢慢停止了哭鬧!
......
小手伸出來,朝媽媽的方向抓了抓,發出細細的咿呀聲。
陳太太整個人僵住了。
她伸手接過女兒,孩子窩在她懷裏,安安靜靜。
"為......為什麼?"她聲音在抖。
我在她對麵坐下來,把聲音放得很輕。
"陳太太,寶寶不是怕李阿姨。她是怕您笑。"
"......什麼?"
"您是不是每次抱她、哄她的時候,都在笑?"
陳太太愣住。
"我看過您的會員資料。產後第三周就恢複了所有社交活動,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妝容精致,永遠在笑。"
我停了一下,
"但三個月大的嬰兒能分辨真實情緒和表演情緒。
您每次對著她笑的時候,麵部肌肉的運動模式和真實愉悅不同。
她讀到了不一致,但她不理解,所以害怕。"
陳太太的眼眶一下紅了。
"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她隻能看到您的眼睛。
您剛才看見她的那一刻,眼睛裏是真的開心。所以她不怕了。"
陳太太低頭看著懷裏的女兒,嘴唇在口罩後麵抖。
"我......我沒有不開心,我隻是......"
"陳太太。"我輕聲說,
"產後抑鬱不是矯情,也不是不愛孩子。
恰恰是因為太愛了,才每天逼自己笑。但寶寶不需要您表演快樂,她隻需要您是真實的。"
口罩後麵傳來一聲壓抑的哽咽。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陳太太抱著女兒,哭了出來。
壓抑在口罩裏的哭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徹底的釋放。
嬰兒沒有害怕,反而伸出軟綿綿的小手,貼在陳太太流淚的眼角。
VIP室裏很安靜,隻有哭聲。
站在一旁的五個育嬰師都愣住了。
我正準備遞上麵紙。
一隻塗著裸色指甲油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抽走了我手裏的紙巾。
“陳太太。”
王姐走上前,擋在我麵前。
她彎下腰,用極其溫柔、受過專業訓練的語調開口。
“情緒宣泄出來就好了。”
“產後荷爾蒙變化會導致情緒波動,這在我們的金牌護理大綱裏是很常見的案例。”
她把紙巾塞進陳太太手裏,順勢輕輕拍了拍陳太太的肩膀。
“您放心,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會給您安排最專業的芳香理療和冥想課程。”
“保證讓您恢複到最完美的狀態。”
陳太太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
她隔著王姐,看了我一眼。
眼神裏有感激,也有一絲被看穿後的難堪。
我收回視線。
“蘇念。”
王姐沒有回頭。
“前台的電話好像響了,你去看看。”
我站起身。
走出VIP室。
回到前台,我繼續整理那一遝厚厚的客戶健康檔案。
半小時後。
VIP室的門開了。
王姐滿麵春風地走出來,手裏拿著剛簽好的續費單。
陳太太被司機接走了。
李阿姨跟在王姐身後,走到前台。
“蘇念。”李阿姨眼眶還是紅的,“剛才真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今天這戶肯定保不住了。”
“不用謝。”
王姐走過來。
她把續費單拍在桌上。
“李姐,你先去後勤領一下下周的物料。”
李阿姨看了看王姐的臉色,趕緊低頭走了。
前台隻剩我們兩個人。
王姐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了起來。
“蘇念。”
“在。”
“你剛才在VIP室裏,說得挺好聽啊。”
我沒說話。
“產後抑鬱?表演情緒?”她冷笑了一聲,“你連個育嬰師證都沒有,誰給你的膽子給客戶下診斷?”
“我沒有下診斷。”我說,“我隻是陳述事實。”
“事實?”
她雙手撐在桌麵上,壓低聲音。
“事實就是,我們嘉和母嬰是做高端服務業的。我們的宗旨是讓客戶開心。”
“陳太太一個月花二十萬在我們這裏,是為了聽你教訓她不夠真實?”
“你當眾揭穿她有心理問題,這叫揭短。”
“如果她覺得沒麵子,去總公司投訴,或者直接退費,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我看著她。
“但如果不解決核心問題,孩子還會繼續哭。”
“那也輪不到你一個前台來解決!”
她猛地拔高音量,又迅速壓低。
“蘇念,你來這半年了,每天就是在前台接電話、理檔案。你是不是覺得很委屈?”
“沒有。”
“最好沒有。”
她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
“我們是服務行業,不是心理谘詢室。認清你自己的位置。”
她拿起筆,在我的考勤表上劃了一道。
“本月績效扣一半。作為你今天越級插手的懲罰。”
“有意見嗎?”
我看著考勤表上的紅線。
“沒有。”
“很好。”
她轉身往辦公室走。
“對了,把檔案室那一千份舊檔案重新錄入一下。今天下班前交給我。”
我拿起一旁的厚重文件夾。
“好。”
晚上十點,嘉和母嬰會所。
所有人都下班了。
我坐在電腦前,敲下最後一個字。
伸了個懶腰,關掉屏幕。
拿起桌上已經冷透的外賣,吃了一口。
很難吃。
但我的心很平靜。
三個月前,我簽了競業協議,離開了那個圈子。
為了徹底躲開那些無休止的學術爭鬥和利益糾葛,我來到這家下沉市場的高端月子中心。
每天做著最基礎的行政工作。
看著最真實的母嬰數據。
沒有人知道我是誰。
這很好。
我把冷飯扔進垃圾桶,關了燈。
明天,會是普通的一天。
我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