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來眼盲,接旨那日,連婚書上的名字都是母親念給我聽的。
姐姐在邊地失蹤,沈家不能抗旨,便由我嫁給了她的未婚夫。
陸懷青是太醫院最年輕的院判。
他在府裏係滿銀鈴,說循著聲音,就能找到他。
我嫌服藥苦,他便含一片蜜漬梅子,俯身渡給我。
那些看不見的春秋裏,我憑他的詞句,認出了人間。
第五年,我終於能模糊視物。
也是那年,姐姐回來了。
她替我拆眼上的紗布,笑著說:
“懷青最怕吵,竟肯讓你掛這麼多鈴。”
我怔了怔。
成親以來,他每次替我換藥,都說最喜歡聽鈴響。
姐姐從袖中取出一枚舊鈴,說是幼時領著失明的他走路用的。
那夜,我第一次看清夫君的臉。
他望著姐姐手裏的銀鈴,竟像個終於被接回家的孩子。
隔日,他照舊牽我散步,我沒忍住開了口:
“你照顧我時,也在想她麼?”
他的手指驟然收緊,卻沒有回答。
這五年太長,長到我分不清,哪一聲鈴響屬於她,哪一次回頭才屬於我。
他替我尋遍天下名醫,終於讓我看見春天。
可我在黑暗中描摹了無數遍的那個他,在睜眼那日,卻看不清了。
......
陸懷青牽著我的手,默默地走完了後院那條青石板路。
風吹過他腰間的銀鈴,發出細碎清脆的響聲。
我垂下眼,將手從他的掌心輕輕抽離。
“懷青。”
他回過頭,模糊的身影停在我麵前。
“明日是上元節,你說過,等我能看見光了,就帶我去長街看燈。”
陸懷青明顯怔了一下。
他似乎早就忘了這個約定,沉默了片刻才溫聲開口:
“好,明日太醫署休沐,我陪你去。”
我點了點頭,心裏那一點微末的希冀還沒來得及燃起,便被身後傳來的聲音打斷。
“看燈?我也要去!”
沈雲梔穿著一身利落的紅衫,快步從長廊盡頭走來。
她笑著拍了一下陸懷青的肩膀。
“我在邊地這幾年,連個像樣的花燈都沒見過,聽說京城的上元節最是熱鬧,懷青,你帶我一起去吧。”
陸懷青有些遲疑地看了我一眼。
“南星怕吵,我本想帶她去遊船......”
“遊什麼船呀,看燈當然要在街上擠著才好玩。”
沈雲梔拉住他的衣袖,語氣裏滿是不容拒絕的親昵。
“再說了,有你在,還怕南星被擠著不成?”
陸懷青垂下眸子,目光落在她拉著自己的那隻手上。
半晌,他輕聲應了。
“好,那便一起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並肩站在一起的輪廓,沒有說一句話。
到了夜裏,長街上果然人聲鼎沸。
滿街的燈火照在我的眼睛裏,隻剩下一團團刺目的紅暈。
我剛恢複一點視力,十分畏懼強光。
此時被燈影一晃,眼前又是一片模糊的黑影。
我隻能憑著感覺,伸手去抓陸懷青的衣袖。
還沒碰到,沈雲梔便歡快地喊了一聲。
“懷青你看!那盞兔子燈好生別致!”
陸懷青順著她的聲音看過去,下意識地朝前走了一步。
我的手落了空,懸在半空,又默默收了回來。
“我想要那個。”沈雲梔指著高處的燈籠。
“你在這等我,我去買。”
陸懷青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縱容。
他甚至忘了叮囑我站在原地別動。
人群忽然擁擠起來,不知是誰在後麵推攘。
我看不清腳下的路,踉蹌著退了兩步。
“別擠啊,前麵有舞獅的過來了!”
人潮洶湧,我被人重重地撞在肩膀上,整個人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掌心擦過粗糙的地麵,火辣辣地疼。
我抬起頭,試圖在那一片模糊的光暈裏尋找陸懷青的身影。
“懷青......”
沒有人回應我。
隱約間,我看見前方有兩個人影。
沈雲梔手裏提著一盞兔子燈,笑得明豔。
陸懷青站在她身側,替她擋開周圍擁擠的人群。
他伸出手,緊緊護著她的肩膀,兩人順著人流漸漸走遠。
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賣糖葫蘆的小販將我扶起。
“姑娘,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道了聲謝。
五年前的上元節,我的眼睛完全看不見。
那時陸懷青拉著我的手,在這條長街上走得極慢。
他買了一根糖葫蘆遞給我。
“南星,你牽緊我的手,無論人再多,我都絕不會放開你。”
他說那話時,聲音溫潤堅定。
我便真的以為,他會一輩子牽著我。
可如今,我稍微能看見一點人間了,他卻把我弄丟了。
我順著牆根,憑著記憶裏那條熟悉的路線,摸索著往沈府走。
寒風刮過我擦破的掌心,血絲滲出來,很快又凝固。
這五年真的很長。
長到他能把給我的承諾,一樣一樣地轉移到別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