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我剛走到自己便利店門口，就看見夜市管理員老吳，擦著汗，氣喘籲籲地從街口那邊小跑過來。

他年紀大了，跑得急，有點喘。

“方......方總！等等！”

老吳的聲音不小，周圍幾個正在擺攤的攤主都看了過來。

“老吳，別急，慢慢說。”我停下腳步。

老吳跑到我麵前，彎腰喘了幾口氣，直起身，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還有一枚紅色的公章塑料袋。

“方總，接到上麵通知了。”他聲音洪亮，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

“關於這片夜市，管理架構需要進行調整。之前由街道代管的部分職能，包括具體管理規定製定、攤位審核、費用收繳等，現在要移交給實際產權人，也就是您。”

他頓了頓，轉向周圍漸漸聚攏的攤主們，提高了音量：

“以後，夜市的具體管理規定、攤位審核、費用收繳，都由方總，方銳先生說了算。”

“這是正式的通知文件，蓋著街道的章。”

空氣安靜了一瞬。

隨即，像是點燃了引信，噗嗤一聲笑，從周強的方向爆出來。

他正用抹布擦著他的鐵皮推車，聞言抬起頭，指著我，對老吳哈哈大笑：

“吳管理！你喝多了吧？他？就那個便利店打工的？管夜市？你讓他管夜市？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抹布都掉在地上。

孫麗也捂嘴笑，眼神卻飛快地閃爍著，她一邊笑，一邊偷偷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劃動。

其他攤主反應過來，也跟著哄笑起來。

“老吳，你這玩笑開得沒邊了啊！”

“他要真是老板，還用得著開那破便利店，跟我們一樣在這兒掙辛苦錢？”

“就是，穿得人模人樣，其實就是個看店的！”

老吳急得臉都紅了，舉起手裏的文件：“我沒開玩笑！白紙黑字，公章蓋著！產權文件都在方總手裏！他是這片地的業主！業主明白嗎？”

笑聲稍微低了點，但懷疑和嘲弄的眼神依舊。

孫麗突然“哎呀”一聲。

她舉著手機，臉色有點發白，屏幕對著周圍幾個湊近的攤主。

“你們......你們看這個群......”

那是一個很早就被折疊、很少有人發言的“舊租戶通知群”，最早的記錄能追溯到幾年前。

孫麗手指顫抖著，點開其中一條很多年前的消息。

那是夜市剛成立時，街道辦發的一個通知，裏麵提到了“夜市場地由產權人方銳先生提供支持”，

下麵附了一張模糊的產權證明複印件截圖，業主名字那一欄，赫然是“方銳”兩個字。

周圍湊過去看的幾個攤主，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了。

孫麗慢慢抬起頭，看向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更多人。

那張泛黃的截圖，在夕陽的光線下，顯得如此刺眼。

周強的笑聲卡在喉嚨裏，他擠過來看了一眼屏幕，又猛地抬頭看我，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見了鬼。

哄笑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夜市背景裏，其他攤販依舊正常的叫賣聲，顯得格外遙遠。

劉華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抖，剛才的凶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堆起了比剛才賣奶茶時熱情十倍、也虛偽十倍的笑容，幾步衝到我麵前。

“方總！方總哎！”她聲音又尖又亮，帶著誇張的驚喜，“原來是您啊！您早說啊！誤會，天大的誤會！”

她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仿佛想伸手過來握，又不敢。

“我剛才就是跟您開玩笑呢！真的，開玩笑！我這就把攤位挪回去，規規矩矩的！那杯奶茶......不，十杯！我送您十杯奶茶！不，二十杯！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其他攤主如夢初醒，紛紛圍了上來，臉上瞬間換上討好的、惶恐的笑容。

“方總，我們可都被老周帶壞了！”

“是啊是啊，都是周強挑頭的！我們本來沒那意思！”

“方總您別生氣，我們這就把攤子挪好，管理費......管理費該交多少交多少！”

周強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握著拳頭，胸膛起伏，死死盯著我。

我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變臉比翻書還快的麵孔，看著他們眼裏瞬間消失的嘲弄，隻剩下赤裸裸的畏懼和諂媚。

劉華還在不停地說著好話，幾乎要跪下來。

孫麗拉著旁邊一個攤主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方總，我們真不是故意的......”

我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心裏沒有一絲意外。

隻有冰冷的，像看一群跳梁小醜般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