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天,臨江鎮在江邊舉行祭奠。
每年客輪出事的日子,遇難者家屬都會來獻花。
陸沉舟一早鎖上院門。
“今天人多,別出去。”
他留下水和麵包,又放下一盒草莓糖。
“念念說你喜歡。”
我握著糖盒。
“我能遠遠看一眼嗎?”
他避開我的目光。
“以後還有機會。”
門鎖上後,我從後窗翻了出去。
碑前擺滿白花。
父親和母親站在人群前麵,弟弟抱著剛出生的孩子。陸沉舟牽著念念,林晚晴站在旁邊,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念念把白菊放在我的遺像前。
“媽媽,你放心吧。”
“爸爸要和晚晴媽媽結婚了,我們現在過得很好。”
林晚晴紅著眼抱住她,母親捂著嘴哭,陸沉舟也低下了頭。
他們都在懷念我。
可隔著一條街,沒有人認出活著的我。
我忽然覺得,這樣也好。
父親康複了,弟弟有了家,念念不再整夜哭著找媽媽,陸沉舟也有人陪著走下去。
他們失去我以後,確實過得更好了。
回到修車鋪,陸沉舟正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你去哪兒了?”
“隨便走了走。”
“我不是說過不能出去嗎?今天到處都是記者,萬一被認出來,所有人都會被你害死!”
我怔了怔。
“會被我害死嗎?”
他意識到失言,按住眉心。
“我隻是害怕。阿寧,我們熬了兩年,好不容易重新開始,你不能再毀掉這一切。”
我點頭。
“不會的。”
“我不會毀掉你們。”
那天夜裏,陸沉舟偷偷帶我回了一次家。
他說,這是最後一次。
玄關還放著我買的換鞋凳,廚房卻換了新的圍裙。客廳正中掛著婚紗照,我和陸沉舟從前的照片,全被收進紙箱。
念念睡在原來的小床上。
我坐在床邊,輕輕摸她的臉。她往我掌心蹭了蹭,含糊地喊:
“媽媽......”
我心口一顫。
下一刻,她又喚了一聲:
“晚晴媽媽。”
我慢慢收回手。
離開前,我把七封信壓在她的書桌下。
七歲、十歲、十五歲、十八歲,還有她上大學、結婚、成為母親的時候。
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看見,也不知道那時,她是否還記得我。
第二天清晨,陸沉舟送我到車站。
林晚晴正等他接親,他沒有陪我進站,隻把行李和錢交給我。
“到了海城給我打電話。婚禮結束後,我去看你。”
我沒有拆穿他。
“好。”
他望了我很久,終於伸手抱住我。
“阿寧,對不起。”
從前,我最喜歡他這樣抱我。
如今他懷裏卻有淡淡的桂花香,是林晚晴洗發水的味道。
廣播開始催促檢票。
陸沉舟鬆開手。
“走吧,別誤了車。”
我拖著行李走進候車廳。等他離開,又從另一道門走了出去。
我沒有上車,而是去了出事的舊碼頭。
廢棄渡船停在蘆葦深處。我把病曆、藥瓶和剩下的錢裝進鐵盒,托看船的老人七天後交給陸沉舟。
老人問:
“你不親自給他?”
我搖頭。
“那時候,我應該不在了。”
我坐上渡船,胸口已經疼得快沒知覺。
手機亮起,陸沉舟問我有沒有上車。
我靠著冰冷的船舷,打下一行字。
“我已經走了。”
他很快回了一個“好”。
鎮上傳來婚禮的鞭炮聲,熱鬧得像是誰終於迎來了新生活。
我輕輕閉上眼。
江水拍打著船身,呼吸越來越輕。
這一次,我終於沒有再給任何人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