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夜裏,母親才來見我。
她戴著帽子和口罩,進門前回頭看了三次。確定巷子裏沒人,她才一把抱住我。
“寧寧,你真的還活著......”
她哭得渾身發抖。壞掉的右眼蒙著白翳,左眼的淚很快打濕我的衣領。
我抱住她。
“媽,我回來了。”
可她鬆開我後的第一句話卻是:
“回來時,有人看見你嗎?”
“應該沒有。”
“那就好。”
她從布包裏取出幾件我的舊衣服。
“你弟說買新的容易讓人問,這些洗過了,還能穿。”
包底還壓著身份證和火車票。
照片是我,名字卻叫周靜。
七天後,上午九點二十,臨江開往海城。
“為什麼要辦這個?”
母親避開我的目光。
“你的死亡證明已經開了,賠償也領了。現在恢複身份,不但手續麻煩,錢也得退。”
我的賠償金一共六十八萬。
父親做心臟手術用了二十多萬,弟弟結婚買房用了三十萬,剩下的給陸沉舟盤下了修車鋪。
沒有人揮霍。
可也正因如此,他們大概覺得,隻要我不出現,一切就能照舊。
我低聲問:
“我能回家住幾天嗎?”
母親攥緊包帶。
“家裏地方小,你弟媳剛生完孩子,需要安靜。鄰居又都認識你,萬一看見怎麼辦?”
她握住我的手,急忙補充:
“你先在這裏將就幾天。到了海城,媽給你寄錢。”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不忍讓她為難。
“我的房間還留著嗎?”
她沒有回答。
卷簾門忽然響了,父親和弟弟走進來。
父親胖了些,臉色也比從前紅潤。他站在門邊看著我,紅著眼說:
“回來就好。”
隨後把一個信封放到桌上。
“裏麵有兩千塊,路上省著用。”
弟弟搬來一隻舊行李箱,沒有抱我,隻問:
“姐,你在外麵用過自己的名字嗎?”
“沒有。”
“去過派出所嗎?”
“也沒有。”
他明顯鬆了口氣。
“係統裏你已經是遇難人員。隻要你不去查,應該不會出問題。”
我望著這個從小跟在我身後要糖吃的弟弟。
“如果出了問題呢?”
他沉默片刻。
“房子可能要賣,爸的手術費也得重新想辦法。”
母親立刻打斷他:
“別在你姐麵前說這些。”
父親歎了口氣。
“寧寧,不是家裏不認你。可事情已經過去兩年,我們好不容易才安頓下來。”
“你既然活著,去哪裏都能重新開始。”
我聽懂了。
哪裏都可以,隻有臨江鎮不行。
母親打開行李箱,把舊衣服一件件放進去。箱子底下有一床小毯子,是我懷念念時,她親手縫的。
我摸著毯角褪色的向日葵。
“媽,我想回房間拿幾樣東西。”
她的手僵住了。
“你的房間......已經改成嬰兒房了。”
原來不是家裏地方小。
是那個家裏,早已沒有我的位置。
父親看了眼時間。
“別待太久。有人看見我們半夜來修車鋪,會起疑。”
他們離開時,母親一步三回頭。
“到了海城,記得給媽報平安。”
我問:
“用什麼身份?”
她停在門口,許久才低聲回答:
“就說......你是沉舟以前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