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妻書簽下後的第三日,是薑令儀失去孩子滿五年的忌日。
謝臨淵記得這個日子。
清晨,他難得沒有去棲霞院,親自陪薑令儀到城外寺中點了一盞長明燈。
殿內無人時,他握住她的手。
“那年沒能回來,是我對不起你。”
薑令儀看著燈火。
“你那時知道嗎?”
謝臨淵神色一頓。
“母親寫信告訴我,你意外小產。”
“她說你已經脫離危險,身邊有她和嶽父照顧。”
“寧霜當時傷勢惡化,朔州又封了路。”
“我確實走不開。”
薑令儀垂下眼。
“你有沒有想過給我寫信?”
“寫過。”
“後來軍報催得急,沒有送出去。”
謝臨淵握緊她。
“令儀,過去的事情無法重來。”
“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
她沒有告訴他,大夫早已斷言,她傷了根本,今生再孕極難。
這些年,她怕他在戰場上分心,一直瞞著。
她總以為,等他回來,他們有一生可以慢慢麵對。
如今沒有必要了。
離開寺院時,寧霜的丫鬟焦急趕來。
“侯爺,姑娘的腿突然疼得厲害。”
“大夫說若今晚壓不下去,往後恐怕再難行走。”
謝臨淵臉色驟變。
他剛要上馬,又像想起今日是什麼日子,回頭看向薑令儀。
“我先送你回府。”
薑令儀搖頭。
“你去吧。”
他眼裏出現一絲歉意。
“我讓親衛護送你。”
“今晚我一定回來。”
薑令儀安靜地點頭。
她已經不會再信,卻也不想爭。
謝臨淵趕回侯府時,寧霜疼得渾身冷汗。
大夫開出藥方,卻缺一味雪參。
府中藥庫隻有一支。
那是薑父費盡周折尋來,留給女兒調養舊疾的。
謝臨淵隻猶豫了一瞬。
“先拿來給寧霜用。”
管家不敢動。
“侯爺,那支藥是夫人的。”
“夫人這幾日也在服藥。”
“她隻是舊疾,少一兩日不會出事。”
“寧霜的腿若耽擱,可能一輩子站不起來。”
薑令儀回府時,正聽見這句話。
謝臨淵轉頭看見她,神情微僵。
“令儀。”
“情況緊急,我先借用你的雪參。”
“明日便派人再尋。”
薑令儀扶著門框。
從寺中回來後,她腹中舊疾發作,已經疼了整整一路。
大夫說過,雪參不能斷。
可謝臨淵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何每到冬日便臉色蒼白,也沒有看過她服下的藥。
寧霜在房中痛呼出聲。
謝臨淵立即要進去。
薑令儀叫住他。
“如果我說,我今晚也需要這支藥呢?”
他腳步停住。
“你哪裏不舒服?”
“舊疾。”
謝臨淵皺眉。
“你的舊疾已經五年了。”
“寧霜今晚若沒有藥,可能徹底廢了右腿。”
“令儀,別在這個時候與她爭。”
她看著他。
“我沒有與她爭。”
“我隻問你,藥給誰?”
雨聲淹沒了短暫的寂靜。
謝臨淵最終避開她的眼睛。
“寧霜。”
答案落下時,薑令儀反而笑了。
她早已知道會是這樣。
卻還是不死心地問了最後一次。
謝臨淵見她臉色不對,伸手想扶她。
薑令儀向後退開。
“進去吧。”
“她在等你。”
他低聲解釋:“等她服下藥,我便去看你。”
薑令儀轉身離開。
走出棲霞院時,她腹中疼得越來越厲害。
青黛哭著扶住她。
“夫人,我們去請別的大夫。”
“不必。”
薑令儀低頭看著袖口。
血已經慢慢滲了出來。
她回到正院,喝下大夫臨時配出的止血湯。
藥效很慢。
她疼得蜷縮在床上,恍惚間聽見棲霞院那邊傳來消息,說寧霜的疼痛已經減輕。
謝臨淵沒有回來。
他答應過,等寧霜服下藥,便來看她。
可寧霜喝藥後害怕,他要陪著。
寧霜睡著時仍抓著他的袖子,他不忍掙開。
薑令儀等到三更,終於不再看門口。
官署備案的文書也在這時送回。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謝臨淵的妻子。
青黛紅著眼問:“夫人,真的不等侯爺回來嗎?”
薑令儀撐著虛弱的身體坐起。
“不了。”
“我這一生等得已經夠久。”
她留下中饋鑰匙、謝家族譜和那枚係了六年的玉扣。
天亮前,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侯府後門離開。
同一時刻,謝臨淵坐在棲霞院床邊。
寧霜睜開眼,虛弱地問:“侯爺,夫人會不會怪你?”
謝臨淵望了一眼窗外。
“她隻是心裏不痛快。”
“讓她冷靜幾日。”
“她舍不得真的走。”
他不知道,薑令儀的馬車已經駛出城門。
更不知道,他曾經最篤定會等在原地的人,這一次沒有留下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