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臨淵回府後的第一頓家宴,薑令儀沒有出現。
她獨自坐在寢房裏,麵前放著已經涼透的飯菜。
青黛替她熱了兩次。
第三次端回來時,眼圈先紅了。
“夫人,侯爺方才遣人來問過。”
“說寧姑娘旅途勞頓,老夫人讓他留在棲霞院用膳。”
薑令儀低頭撥了撥早已凝住的湯。
“他還說什麼?”
青黛遲疑片刻。
“侯爺讓您別使性子。”
“等那邊安頓好,他便回來陪您。”
薑令儀笑了一聲。
過去六年,她每次問歸期,得到的都是再等等。
如今他終於回來了。
她仍然要等。
等另一個女人安頓好。
等她吃完飯。
等她不再害怕陌生環境。
等謝臨淵終於想起,正院裏還有一個守了他六年的妻子。
將近子時,房門才被推開。
謝臨淵帶著一身寒氣進來。
他看見桌上的冷菜,眉心皺了一下。
“怎麼不讓人撤掉?”
“飯冷了傷胃。”
薑令儀抬眼看他。
“你還記得我胃不好?”
謝臨淵聽出她話裏的諷刺。
他脫下外袍,走到她身旁。
“今日的事,是我考慮不周。”
“可寧霜初來上京,認識的人隻有我。”
“她看見陌生人會緊張。”
薑令儀看著他熟練解釋的模樣。
“這些年,你們一直住在一起?”
“朔州醫館地方有限。”
“她住後院,我住前院。”
“清清白白,從未逾矩。”
“她夜裏害怕,也會找你嗎?”
謝臨淵沒有立即回答。
短暫的沉默讓答案變得清楚。
薑令儀繼續問:“她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嗎?”
“知道你舊傷下雨會疼?”
“知道你睡不著時,需要把窗開一道縫?”
謝臨淵抬手捏住眉心。
“令儀,你到底想問什麼?”
“你要我把六年裏每一天做過的事都交代出來?”
她望著他。
“我隻是想知道,我等你的六年,你把日子過成了什麼樣。”
謝臨淵的動作停住。
片刻後,他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沒有忘記你。”
“雪崩後昏迷的那幾日,我叫的一直是你的名字。”
“寧霜若對我有別的心思,也不會一次次提醒我給你寫信。”
薑令儀指尖微動。
“你寫給我的信呢?”
他神色微滯。
“軍情混亂,有幾封大概遺失了。”
“剩下的,我不是讓母親轉告你了嗎?”
薑令儀緩緩抽回手。
“我收到的隻有四封。”
“一封報平安,一封讓我照顧母親,一封說歸期未定。”
“最後一封,還是兩年前。”
謝臨淵沉默了一會兒。
“在朔州時,每天都有傷兵送來。”
“寧霜的腿又反複發作。”
“我實在沒有心力寫那些兒女情長。”
薑令儀垂下眼。
原來給妻子的家書是兒女情長。
給母親解釋寧霜的存在,便是必須交代的大事。
謝臨淵見她不再說話,語氣緩和下來。
“我答應你,往後都留在上京。”
“等寧霜安頓好,我陪你去城外住一陣。”
“你不是一直想看南山的梅花嗎?”
薑令儀想起六年前,他也這樣答應過。
等戰事平息。
等春日花開。
等下一年。
每一次都像真的。
外麵忽然響起慌亂的腳步。
棲霞院的丫鬟隔著門急聲稟報:“侯爺,寧姑娘夢魘發作,把自己鎖在屋裏了!”
謝臨淵立即起身。
薑令儀看著他。
“你現在過去?”
“她在朔州親眼見過滿城屍體,夜裏偶爾會神誌不清。”
“我去看看。”
“府裏有大夫,有丫鬟。”
她站起來,第一次主動拉住他的衣袖。
“你回來第一晚。”
“我也等了你六年。”
謝臨淵低頭看向她攥住自己的手。
眼裏閃過掙紮。
門外再次傳來喊聲。
“寧姑娘把藥碗摔了,一直在叫侯爺!”
那點掙紮迅速消失。
謝臨淵掰開薑令儀的手指。
“令儀,別在這種時候爭。”
“你安穩住在侯府裏,身邊這麼多人。”
“她隻有我。”
門被關上。
薑令儀站在原地,手裏還保持著拉住他的姿勢。
她終於明白。
謝臨淵不是沒有時間陪她。
隻是每一次比較之後,他都認定她可以自己撐過去。
天亮時,謝臨淵沒有回來。
青黛為她梳發時,低聲提起:“侯爺在棲霞院守了一夜。”
“寧姑娘醒來後,抓著侯爺不讓走。”
薑令儀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庫房裏還有多少我的東西?”
青黛愣住。
她慢慢拔下謝臨淵出征前送的白玉簪。
“都清出來。”
“以後別再讓旁人誤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