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臨淵回京那日,薑令儀在城門外等了整整三個時辰。
六年前,他奉命前往朔州平亂。
臨行前,謝臨淵把隨身玉扣係在她腕間,抱著她承諾,等北地安穩,便回來陪她看完上京十二橋的春燈。
起初,他說隻需一年,後來戰事反複,歸期從一年拖到兩年,又從兩年拖到了六年。
薑令儀沒有催過。
謝老夫人病倒,她守在床前侍疾。
謝家長房遭人彈劾,她拿出半數嫁妝疏通關係。
府中有人欺她年輕,她便從不會查賬,到能獨自撐起整座侯府。
所有人都說,她是最懂事的妻子。
她也一直相信,謝臨淵不是不想回家。
隻是那些被他護在身後的百姓,比她更需要他。
直到城門打開,北地歸來的車隊駛入長街。
薑令儀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丈夫,而是坐在他身前的女人。
那女子披著雪白狐裘,被謝臨淵的手臂牢牢護住。
馬匹受到鞭炮驚嚇時,她本能地攥緊他的衣襟。
謝臨淵立刻俯身,將她整個人護進懷裏。
“別怕。”
“有我在。”
短短兩個動作,熟練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次。
薑令儀站在人群前方,腕間那枚玉扣被她攥得發疼。
謝臨淵終於看見了她。
他眼裏先掠過驚喜,隨後翻身下馬,幾步走到她麵前。
“令儀。”
“怎麼站在風裏等?”
他伸手想替她攏緊鬥篷。
薑令儀側身避開,目光仍停在馬背上的女子身上。
“她是誰?”
謝臨淵的手僵了一下。
女子已經扶著馬鞍下來。
她右腿似乎有傷,落地時身子一晃,謝臨淵立即回身扶住她。
這一次,薑令儀沒有錯過他的緊張。
那女子臉色蒼白,輕聲開口:“夫人別誤會。”
“我叫寧霜,是朔州醫女。”
“侯爺曾在雪崩裏受傷,是我照顧了他幾個月。”
謝臨淵接過話。
“若不是寧霜,我早已死在北地。”
“她的腿也是為了救我才受傷。”
“如今朔州已無親人,我答應過會照顧她。”
薑令儀低頭看向那件狐裘。
“她身上穿的是什麼?”
寧霜下意識攏住衣領。
謝臨淵這才想起什麼。
“她畏寒,入關時又病了一場。”
“我讓人從行李裏找了件厚些的衣服。”
“回府洗淨後再還你。”
那件狐裘是薑母生前留下的。
母親病重時,親自選了狐皮,想為女兒做一件出嫁後的冬衣。
還沒來得及縫完,人便走了。
薑令儀用了兩年才把衣裳補好。
謝臨淵出征前,她怕北地苦寒,執意把狐裘塞進他的行囊。
她告訴他,那是母親留給她最後的念想。
若有一日冷得撐不住,便穿著它想一想,還有人在上京等他。
現在,這件衣服披在了另一個女人身上。
薑令儀聲音很輕。
“你不知道它是誰的嗎?”
謝臨淵眉心微蹙。
“我當然知道。”
“可衣服終究是用來禦寒的。”
“寧霜那時高熱不退,我總不能守著一件死物,看她凍出性命。”
死物。
薑令儀指尖輕顫。
他曾經捧著這件尚未做完的狐裘,向病榻上的嶽母發誓,會用一輩子護著她。
如今,不過六年。
母親留下的東西,已經成了可以隨時挪給旁人的死物。
寧霜急忙去解衣帶。
“對不起。”
“我不知道這件衣服對夫人如此重要。”
“我現在便還給你。”
謝臨淵按住她的手。
“你還在發熱,先穿著。”
說完,他回頭看向薑令儀。
“令儀,你一向明理。”
“有什麼話回府再說。”
又是明理。
薑令儀等了六年,終於等來丈夫第一次要求她明理。
是讓她體諒另一個女人。
回府後,謝老夫人親自迎了出來。
她看見寧霜,沒有半點意外,反而親昵地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一路受苦了。”
薑令儀站在原地。
“母親早就知道她?”
謝老夫人的笑容一頓。
“臨淵在信裏提過。”
“寧姑娘對他有救命之恩。”
“我們謝家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薑令儀看向丈夫。
“你給家裏寫過信?”
六年裏,她收到的家書隻有寥寥數封。
每一封都隻有戰事繁忙、身體安好,讓她照顧母親。
她曾經以為,他連提筆的時間都沒有。
原來不是沒有。
隻是他的信,從來沒有寄給她。
謝臨淵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麼。
他抬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
“寧霜的事複雜,我怕你隔著千裏誤會。”
“我原本想回來以後親口告訴你。”
薑令儀沒有掙開。
那點熟悉的溫度,讓她胸口仍舊泛起酸澀。
六年分別不是假的。
十七歲時愛上他,也不是假的。
她仍然在期待,他能給她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解釋。
直到謝老夫人吩咐管家:“將棲霞院收拾出來。”
薑令儀猛然抬頭。
棲霞院是她與謝臨淵成婚前一起修繕的。
院裏栽滿海棠。
他曾說,以後等他們有了孩子,便把那裏改成孩子讀書玩耍的地方。
薑令儀失去孩子後,院門再也沒有打開過。
謝臨淵溫聲安排:“寧霜腿傷未愈,棲霞院離我的書房近,方便照應。”
他轉頭看她。
“先讓她住在那裏。”
“等她適應上京,我再替她找別的住處。”
薑令儀終於抽回自己的手。
“如果我不同意呢?”
謝臨淵臉上的溫柔淡了幾分。
“令儀。”
“她救過我的命。”
“你一定要在我回來的第一天,讓所有人難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