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後,封侯使臣入城,裴昭叫人送來家眷赴宴的帖子。
上麵寫著裴知微與裴硯,沒有我的名字。
我拿帖子去找他。
“朝廷要封你侯,可你的妻子站在門外,知微卻能牽著我的兒子入席?”
“邊城人隻認識他們母子。你突然出現,旁人會問阿硯怎麼來的。”
“你既怕人問,當年為何要抱走他?”
裴昭看著我,語氣沉了下來。
“知微無法生育。她照看阿硯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嗎?”
我望著他,覺得十年裏每一封平安信都在眼前碎開。
“她不能生,你便拿我生的孩子給她?”
“阿硯也是我的兒子。”
“所以我這個生他的母親,就不算人?”
裴昭沒有回答。
他拿過帖子。
“我可以讓你在宴會上坐主位,但不能當眾說出孩子的身世。”
裴知微恰在這時走進來,眼眶紅著。
“若嫂嫂非要阿硯改口,我可以走。”
阿硯跟在她後麵,立刻抓住她的手。
“娘,你別走。”
她看著我,沒有再說話。
裴昭卻已經替她答了。
“雲蘅,算我求你,別把他們母子逼散。”
他用“母子”兩個字,逼我認下自己與阿硯的分離。
我把帖子放回案上。
“我不去。”
裴昭以為我終於鬆了口氣,神色也緩下來。
“等使臣走了,我會帶阿硯來看你。”
赴宴那日,裴昭讓人送來一件厚披風。
“夫人,將軍說邊城雪大,若您想出去走走,別凍著。”
“將軍還說,小公子這些天睡得不好,等宴後再安排您和他見麵。”
我看著披風,沒有披。
把字條壓在第一百封平安信下麵。
他們一家三口,如今團圓美滿,我倒成了拆散他們的惡人。
心口泛起細密的酸楚,我最終搖了搖頭。
隻要裴昭待孩子好,便罷了。
我起身去了京城來使下榻的驛館。
使臣認得我,當年軍糧斷過三個月,是我押了最後兩間鋪子才續上。
我請他轉交一封信給京中的糧行。
已送到軍倉的糧不動,答應過將士的也照送;但從今日起,我名下的鋪子不再替裴昭個人借款作保。
往後的賬,我會親自核。
隨後我給京郊裴府寫信,讓伺候婆母的人按舊例領銀,直到另有人接手。
婆母曾騙我,可她年邁,我不會拿斷藥斷糧來報複她。
隻是從今往後,我不再回那座府裏,替裴昭守著一個從不存在的家。
出發前,我托乳母給阿硯帶去一封短信。
我隻寫我住在京城何處,若他想問當年的事,可以來找我。
沒有寫讓他叫我娘,也沒有寫讓他離開裴知微。
我怕他以為自己必須選一個,才能不失去另一個。
乳母拿著信,低聲說:“夫人,您就這樣回去?”
“我留在這裏,他們也不會準我見他。”
“何況我該先離開裴昭,才能自己決定往後怎麼做。”
馬車駛過將軍府時,我聽見裏麵傳出孩子練射的聲音。
我掀簾看了一眼,阿硯正挽著小弓,裴知微站在他身後替他扶正手臂。
曾經裴昭說,將來要這樣教我們的兒子。
如今我親眼看見了這溫情一幕,可站在他們身邊的卻不是我。
我放下車簾,沒有叫停。
城門已開,車夫問回京走哪條道。
“走官道吧,快一些。”
馬車出了城,我才鬆開一直攥著的車簾。
從前裴昭每次說要回來,我都盼著他快些回來。
如今他就在這座城裏,我卻隻想走得再遠一點。
十年蹉跎,此後半生,我都不想再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