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晚，我守在府外，沒有回去。

天亮後，我在府門前等到了要出門騎射的阿硯。

我沒敢走近，隻把剛買的熱栗子放在台階上。

“昨夜見你手凍紅了，拿著暖一暖。”

阿硯低頭看了一眼，抬腳將紙包踢下台階。

栗子滾進雪裏。

“我不要你的東西。”

他聲音不大，卻緊緊攥著小弓，像怕我會撲過去抓他。

“娘昨夜哭了。你一來，她就哭。”

“她說你要帶我走，讓我以後再也見不到她。”

“我隻有一個娘。你別再來嚇她了。”

我蹲下去撿栗子，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護著裴知微的模樣，像裴昭。

我曾盼著他長大後會像父親，真正看見時，卻連伸手替他擦掉袖口的雪都不敢。

裴知微從府裏追出來，先把阿硯拉到身後。

“嫂嫂別介意。他從小身子不好，吃什麼都得問過我。”

我隻看見他臉頰紅潤，騎射還贏了同伴。

可我沒有資格說自己比照顧他八年的人更懂他的身體。

“他生過什麼病？”

裴知微說了七八種，我一種都不知道。

她每說一件，阿硯就更往她身邊靠一步。

裴昭從府裏出來，把披風搭到裴知微肩上。

“外麵冷，別陪他們站著。”

我在門外凍了一夜，他沒有問過我冷不冷。

阿硯忽然問：“爹，她到底是誰？為什麼你不把她趕走？”

裴昭頓住。

我等他回答。

他卻隻說：“她是爹的故人。”

我生下他的兒子，成了他的故人。

阿硯卻信了，朝裴知微身邊又靠近一步，像我多看他一眼，都會讓他娘受委屈。

八年前我躺在床上，聽裴昭說孩子沒了。

我以為往後再也聽不見他叫娘。

原來這些年他一直在叫。

他會說的第一句話、生病時伸出的手、贏了騎射後第一個想找的人，都有裴知微在。

裴昭不是沒讓我見到孩子的第一麵。

他是把我本該陪著兒子過的八年，一天一天給了她。

阿硯聽了裴昭的話，立刻往裴知微身後躲，像我再靠近一步，就會傷害他娘。

裴昭陪著孩子上了馬車。

裴知微卻留在原地，等車簾放下，才走到我麵前。

“嫂嫂，你看見了嗎？”

“他怕你。”

我攥緊手裏那包已經冷掉的栗子。

“是你告訴他，我要把他帶走。”

“我說了，他就信了。”她笑了一下，“你現在告訴他血濃於水，他會信你嗎？”

“他是我生的。”

“可他叫我娘。”

她看著馬車，聲音壓得更低。

“你在京城給他上墳的時候，我陪他過生辰；你盼裴昭回家的時候，他每天都回我們那裏。”

“你來邊城又怎樣？裴昭舍不得讓阿硯認你，阿硯也舍不得離開我。”

她轉過臉，終於不再叫我嫂嫂。

“夫君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

“你占著裴夫人的名分十年，難道還不夠？”

車裏傳來阿硯喊娘的聲音。

她應了一聲，從我身邊走過。

我站在原地，直到馬車駛遠，才發現掌心的栗子已經被我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