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父在淩晨兩點醒過一次。
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隻能用力握住女兒的手。
沈知微俯下身,把耳朵貼近父親唇邊。
沈父呼吸艱難。
“景川......沒來?”
沈知微強忍眼淚。
“他在做一台臨時手術,很快就到。”
這是她第一次替賀景川撒謊。
也是最後一次。
沈父似乎信了。
老人望著門口,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半個小時後,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
沈知微握著父親仍有餘溫的手,身體僵了很久。
她沒有哭。
醫生和護士進進出出,她都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護士輕聲詢問是否通知家屬,她才低頭打開手機。
她給賀景川打過七通電話。
沒有一通接聽。
最後那通是在父親還有意識時打的。
她想讓賀景川在電話裏叫一聲爸。
哪怕隻說一句再見。
可電話響到自動掛斷,他也沒有接。
沈知微又點開林晚喬的號碼。
這一次,對方很快接通。
林晚喬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知微姐,對不起。”
“小滿剛剛睡著,景川哥怕吵醒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沈知微聽見那邊傳來杯子放在桌上的輕響。
隨後是賀景川低沉溫和的聲音。
“先把藥喝了,別隻顧著孩子,你的身體也重要。”
那種耐心,沈知微已經很久沒有得到過。
她望著病床上的父親,輕聲問:“你讓他接電話。”
林晚喬沉默了一下。
“景川哥昨晚一直守著小滿,現在太累了。”
“有什麼事,明天再說行嗎?”
沈知微沒有解釋。
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清晨六點,賀景川終於趕到醫院。
他身上還穿著昨晚的襯衫,袖口有一道藥水留下的痕跡。
推開病房門時,他手中拎著一份熱粥。
“知微,小滿昨晚情況不好,我一時走不開。”
“你爸怎麼樣了?”
沈知微坐在空病床旁邊,沒有回應。
賀景川這才看見床上的白布。
他臉色驟然變了。
“什麼時候的事?”
沈知微平靜地看著他。
“兩點四十分。”
“我一點五十七分給你打了最後一通電話。”
賀景川握緊粥盒。
“手機靜音了,我沒聽見。”
“我已經答應過你會來,隻是小滿當時一直哭,他......”
沈知微忽然問:“你知道我爸臨終前問了什麼嗎?”
賀景川的聲音停住。
“他問,你為什麼沒來。”
“我告訴他,你在救人。”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蒼白。
“我不想讓他死前還知道,他親手挑中的女婿,寧願哄別人的孩子睡覺,也不肯接妻子一通電話。”
賀景川眼底掠過愧疚。
可那點愧疚很快被她鋒利的語氣刺成了防備。
“知微,小滿確實有心臟病。”
“他一旦出現意外,後果同樣嚴重。”
沈知微盯著他。
“所以我父親就應該一個人死?”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賀景川沉默片刻,壓低聲音。
“人已經走了,我知道你很難受。”
“但你不能把怨氣發泄到一個孩子身上。”
沈知微忽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她這一夜失去了父親。
她沒有責怪小滿,沒有遷怒林晚喬,甚至沒有要求賀景川立刻趕回來。
她隻問了一句,他為什麼不接電話。
可在賀景川眼中,她依然是那個不講道理的女人。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林晚喬牽著小滿站在門外。
她的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很久。
“知微姐,我來送沈叔叔最後一程。”
小滿害怕地躲在母親身後。
賀景川自然地走過去,把孩子抱進懷裏。
“別怕。”
他的聲音很輕。
沈知微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時她母親去世,她在醫院走廊哭得站不起來。
賀景川把她抱進懷裏,告訴她,以後他會陪她麵對所有離別。
如今她再次失去親人。
他懷裏安慰的人,卻已經不是她。
林晚喬走到病床邊,從包裏取出一封信。
“這是沈叔叔昨天交給我的。”
“他說如果景川哥沒能趕上,就讓我轉交。”
沈知微伸手去接。
林晚喬卻看向了賀景川。
“沈叔叔說,這封信隻能給他。”
賀景川接過信,神色複雜。
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放進外套口袋。
隨後,他對沈知微開口:“父親的後事,我會幫你處理。”
沈知微低下頭。
“用不著。”
賀景川皺眉。
“這個時候不要賭氣。”
沈知微沒有再和他爭。
她隻是從包裏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放在床頭。
“既然你想幫我,就抽空把它看完。”
賀景川掃了一眼封麵。
那上麵隻露出“關係解除”幾個字。
他臉上的愧疚瞬間變成煩躁。
“沈知微,你父親才剛走。”
“現在拿離婚威脅我,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她終於抬眼。
“我沒有威脅你。”
“這一次,我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