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那年的上元節,長姐在燈會上被人牙子拐走了。
母親在花燈底下哭暈過去,當晚就動了胎氣。
我生下來不足五斤,郎中說活不過及笄。
母親日日跪在佛堂,求菩薩把長姐還回來。
父親一邊打理沈家的綢緞莊,一邊托人去南邊碼頭打聽消息。
大哥進了洋學堂,一年回來兩次。
我成了家裏的透明人。
......
我從小住在沈公館最西邊的院子裏。
那裏離母親的佛堂最遠,也離下人的住處最近。
秦嬤嬤說西院清靜,適合我養病。
可我知道,是因為母親不願意看見我。
她說每次看見我,都會想起長姐失蹤的那個夜晚。
好像我的出生,不是一樁喜事,而是那場災禍留下的疤。
小時候,我也曾偷偷跑去佛堂找她。
母親跪在蒲團上,麵前供著一盞長明燈。
我拉住她的衣袖,問她能不能抱抱我。
她低頭看了我很久,忽然紅了眼睛。
我以為她終於肯抱我了,便踮著腳朝她張開雙手。
可她隻是推開我,叫人把我帶出去。
那之後,我便很少再去佛堂。
秦嬤嬤把我抱回西院,往我嘴裏塞了一塊桂花糖。
她說糖是甜的,吃了心裏便不苦了。
我信了很多年。
可後來才明白,有些苦是糖壓不住的。
我五歲那年,顧家搬進隔壁。
顧夫人與母親是舊相識,知道我的身體不好,時常派人送些補藥過來。
顧硯舟比我大兩歲。
第一次見麵時,我正在廊下咳嗽。
他皺著眉替我拍背,又從口袋裏摸出一隻紙折的小船。
“別哭了,給你。”
我那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掉了眼淚。
從那以後,顧硯舟常來西院。
我喝不下藥,他便拿蜜餞哄我。
我夜裏發熱,他會守在門外,等秦嬤嬤說我退了熱才回家。
有一次我問他,會不會一直陪著我。
他正在替我係披風,聞言隻敲了一下我的額頭。
“你先把身子養好,再想一輩子的事。”
於是我真的開始期待一輩子。
哪怕郎中說,我未必活得到十五歲。
我也總想著,多吃一口飯,多喝一碗藥,也許就能多陪顧硯舟幾年。
十五歲那年的上元節,我又病了。
外麵鑼鼓喧天,秦嬤嬤怕我難過,買來一盞兔子燈掛在窗下。
燈才點亮,前院忽然傳來汽車的聲音。
緊接著,整座沈公館都沸騰起來。
管家一路跑進西院,激動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大小姐找到了!”
我披上衣服趕去前廳。
父親站在門口,身邊跟著一個與母親極像的姑娘。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衫,手腕上有一道舊傷。
母親從佛堂奔出來,看見她的第一眼便哭得站不穩。
“華年。”
她撲過去,把那個姑娘緊緊抱進懷裏。
十五年來,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母親也可以這樣抱一個孩子。
我站在人群外,手裏的兔子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父親朝我招手。
“阿蘅,這是你長姐。”
沈華年望著我,神色有些局促。
我走到她麵前,將那盞兔子燈遞給她。
“長姐,歡迎回家。”
父親設宴,母親哭了又笑。
就連一年隻回來兩次的大哥,也從洋學堂發來電報,說會立刻趕回家。
我坐在廊下,看著正院的方向。
那裏亮著我從未見過的燈。
秦嬤嬤將披風搭在我肩上。
“小姐,夜裏涼,回屋吧。”
我點點頭。
臨進門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仍抱著長姐,像抱著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而她大概已經忘了。
今天也是我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