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婚第五年,江予寧終於等到丈夫結束援建回城的消息。
周敘川在電話裏告訴她,縣醫院還有些交接工作,最遲月底便能回來。
男人的聲音一如往常沉穩,“予寧,再等我半個月,這次回來,我不會再走了。”
江予寧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五年前,周敘川主動申請去青河縣支援。
臨行前,兩人才剛結婚半年。
周敘川抱著她保證,一年後一定回來。
第一年,婆婆突發腦梗。
江予寧取消了去青河探望他的行程,在醫院守了整整兩個月。
第二年,她已經買好車票,周敘川卻在電話裏告訴她,青河發生泥石流,醫院正在收治傷員,根本沒有時間陪她。
第三年,她懷孕了。
她原本想等他回來,親口告訴他這個消息。
可孩子沒能保住。
第四年,周敘川的援建期已經結束,他卻說當地新院區剛剛建成,年輕醫生還沒有獨立接診的能力,希望再留一年。
如今,已經是第五年。
江予寧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坐上了前往青河的大巴。
她帶了一件給周敘川買的新外套,還把那張遲到了三年的檢查單裝進了包裏。
她想當麵告訴他,他們失去孩子那段時間,她一個人有多害怕。
她也想聽他親口解釋,為什麼這些年越來越少回家。
青河縣不大。
江予寧問了幾個人,很快便找到了醫院為周敘川安排的宿舍。
門沒有關嚴。
她剛要敲門,裏麵便傳來女孩清脆的笑聲。
“爸爸,你看我畫得像不像?”
江予寧的手停在半空。
客廳裏,周敘川坐在地毯上。
一個約莫五歲的女孩趴在他背上,手裏舉著一張畫。
畫上有三個人。
高個子的男人牽著女人和孩子,頭頂畫著一顆歪歪扭扭的紅心。
畫紙最下方寫著一行稚嫩的字。
【爸爸、媽媽和禾禾。】
周敘川沒有糾正女孩。
他接過畫,耐心地看了一會兒。
“禾禾把爸爸畫得太高了。”
女孩摟著他的脖子撒嬌。
“因為爸爸可以保護我和媽媽。”
廚房裏走出一個穿著居家服的女人。
她手裏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神情自然得像這個家的女主人。
“禾禾,下來。”
“周叔叔剛值完夜班,讓他休息。”
女孩不肯鬆手。
“他就是爸爸。”
女人無奈地看向周敘川。
“你再這樣由著她,她以後真改不了口了。”
周敘川揉了揉孩子的頭發。
“一個稱呼而已。”
“她喜歡就讓她叫吧。”
女人眼神柔軟。
“那予寧姐聽見了怎麼辦?”
周敘川動作微頓。
江予寧屏住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也許她仍然希望丈夫嚴肅地糾正那個孩子,告訴她,他有妻子,也有自己的家。
可周敘川隻是把女孩從背上抱下來,低聲安慰身旁的女人。
“予寧不會和孩子計較。”
“她一向懂事。”
女人抿了抿唇。
“你留在這裏照顧我們五年,她真的沒有怨言嗎?”
周敘川沉默幾秒。
“我每個月都會給她打電話,也沒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你和禾禾是明遠托付給我的人。”
“予寧是我的妻子,她應該明白責任和感情不是一回事。”
江予寧低頭看向腳邊。
門口整齊放著三雙拖鞋。
男人的。
女人的。
還有孩子的。
沒有屬於她的位置。
五年來,周敘川每次打電話都會告訴她,他很忙。
忙著查房,忙著手術,忙著培訓新人。
她從不知道,忙碌之外,他還有時間接孩子放學,陪另一個女人吃飯,成為他們生活裏不可缺少的人。
廚房牆上掛著一張照片。
照片中,三個人站在雪地裏。
周敘川把自己的圍巾裹在女孩身上。
女人依偎在他身旁。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
同一個冬天,江予寧剛剛失去孩子。
她在電話裏告訴他,自己不怕疼,隻是醒來時病房太安靜。
周敘川沉默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
“予寧,你身邊有媽,還有醫生。”
“等這裏忙完,我就回去陪你。”
原來那時,他並不是忙到無法離開。
隻是有人比她更需要他。
江予寧轉身時,包上的金屬扣碰到門框,發出清脆的聲響。
周敘川猛然抬頭。
看清門外的人,他臉上的溫柔瞬間凝住。
“予寧?”
女孩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她抱住周敘川的手臂,警惕地看著江予寧。
“爸爸,她是誰?”
客廳安靜下來。
那個女人放下水果,臉色漸漸發白。
周敘川起身朝江予寧走來。
“你怎麼突然來了?”
“路上冷不冷?”
“你的頭疼好些了嗎?”
他接過她手裏的行李,動作依舊熟練。
好像他們隻是一對久別重逢的普通夫妻。
江予寧沒有回答。
她看著那張畫,輕聲問:“她為什麼叫你爸爸?”
周敘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禾禾父親去世時,她還小。”
“醫生說她受了刺激,不能強行糾正。”
江予寧抬起眼。
“那她的媽媽呢?”
女人走近幾步,語氣不安。
“予寧姐,我叫許棠。”
“明遠是敘川最好的同事。”
“他在泥石流救援時出了意外,臨終前請敘川照顧我們。”
江予寧當然知道趙明遠。
當年噩耗傳來,周敘川在電話裏哭得說不出話。
她連夜聯係慈善機構,還把自己準備裝修新房的錢全部彙給了許棠。
隻是她不知道,所謂照顧,是讓自己的丈夫成為另一個孩子的父親。
周敘川伸手握她。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江予寧避開他的手。
“我想的是哪樣?”
“你覺得我會懷疑你們上過床?”
許棠臉色一白。
周敘川的眉頭立刻皺起。
“予寧,孩子還在。”
他總是這樣。
她剛開口,他便已經開始保護別人。
江予寧壓住眼底的酸澀。
“你有沒有碰過她?”
周敘川看著她。
“沒有。”
“我和許棠之間清清白白。”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的語氣漸漸放軟。
“最開始是怕你多想。”
“後來禾禾狀態剛穩定,我不想再刺激她。”
“我原本打算回城後,把所有事情慢慢告訴你。”
江予寧看向女孩。
禾禾腰間掛著一個小小的紅色香囊。
上麵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
那是她親手做的。
三年前,她躺在病床上,摸著尚未顯懷的小腹,給沒有出生的孩子縫了一隻兔子香囊。
後來孩子沒了。
她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那個香囊。
婆婆告訴她,沾過醫院的東西不吉利,已經替她扔了。
江予寧走到禾禾麵前。
“這個香囊,誰給你的?”
女孩往周敘川身後縮了縮。
“爸爸給的。”
“他說是給小朋友保平安的。”
周敘川終於注意到香囊上的針腳。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慢慢變了。
“予寧,我不知道這是......”
“你當然不知道。”
江予寧輕輕笑了。
“你連我們的孩子是什麼時候沒的,都隻記得一個大概。”
周敘川嘴唇動了動。
江予寧卻沒有再給他解釋的機會。
她轉身走出那扇門。
身後很快傳來腳步聲。
周敘川抓住她的手腕。
“你去哪兒?”
江予寧沒有回頭。
“回家。”
他明顯鬆了口氣。
“我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好,和你一起回去。”
江予寧緩緩抽回手。
“我說的不是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