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那天,賀家格外熱鬧。
客廳裏擺滿鮮花,親戚陸續到場。
賀承洲換上剪裁合身的西裝,第一次不借助拐杖,從樓梯上獨自走下來。
所有人都在誇他恢複得好。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視線卻一直往樓上看。
溫夕月從早上開始就沒出現。
秦曼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
“夕月是不是還在生氣?”
賀承洲接過水,眉間有些不悅。
“她最近脾氣越來越大。”
“等家宴結束,我會和她談。”
秦曼遲疑片刻。
“其實你不用因為愧疚,就和一個不愛的人過一輩子。”
“你已經能站起來了,也不再需要她照顧。”
賀承洲握著杯子的手驟然收緊。
“誰說我不需要她?”
秦曼臉色微白。
他卻沒有注意,隻抬頭看向二樓。
過去三年,溫夕月很少離開他的視線。
早上睜眼時,她會將溫水放在床邊。
複健結束,她會提前備好毛巾和藥膏。
即使兩個人鬧得再僵,她也不會缺席他的任何一次檢查。
賀承洲曾經厭煩這種無處不在的照顧。
可今天她遲遲不出現,他心裏竟生出一種陌生的不安。
助理走過來提醒他。
“賀總,時間到了。”
“老夫人讓您先開始。”
賀承洲看了一眼手機。
他給溫夕月發了三條消息,全部沒有回複。
“去樓上叫她。”
助理正要轉身,賀老夫人拄著手杖從門外進來。
老人看見滿屋賓客,臉上沒有任何喜色。
“不用叫了。”
賀承洲皺起眉。
“奶奶,夕月呢?”
“她今天是女主人,鬧脾氣也該有分寸。”
賀老夫人看了他很久。
“你真的把她當過女主人嗎?”
客廳裏的交談聲漸漸停了。
賀承洲臉色發沉。
“您這是什麼意思?”
老人沒有回答,隻示意律師把一個文件袋交給他。
“你先看看。”
賀承洲拆開文件袋。
放在最上麵的,是一份離婚證明複印件。
日期正是昨天。
他的目光凝固在紙上,半天沒有動。
秦曼也看見了上麵的內容,驚訝地捂住嘴。
“夕月怎麼會突然離婚?”
“是不是因為我住進來,她誤會了?”
賀承洲像是沒有聽見。
他一頁頁往下翻。
離婚協議裏,溫夕月放棄了婚後所有財產。
房子、車輛、珠寶,她一樣都沒要。
最後一張紙,是三年前簽訂的照護協議。
上麵寫得清清楚楚。
溫夕月與賀承洲維持三年婚姻,並承擔他的日常照料與康複陪護。
賀家負責溫母的手術費用,並結清兩家多年的人情往來。
期限屆滿,雙方離婚。
賀承洲盯著那幾行字,指尖一點點發冷。
“不可能。”
他的聲音低得近乎沙啞。
“她從沒跟我說過什麼協議。”
賀老夫人眼底都是失望。
“她為什麼要告訴你?”
“你從沒問過,她為什麼願意嫁。”
賀承洲猛地抬頭。
“不是她主動找到您,說願意照顧我嗎?”
“是誰告訴你的?”
老人反問。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沒人真正告訴過他。
他隻是理所當然地這樣認為。
因為溫夕月總在他身邊。
因為她記得他的每一個習慣。
因為無論他如何冷言冷語,她第二天依舊會準時叫他吃藥。
所以他認定,她愛他愛得無法離開。
賀老夫人將一把鑰匙放在桌麵上。
“她已經把別墅的鑰匙交回來了。”
“今天早上的火車。”
“現在應該已經離開雲城。”
賀承洲下意識拿出手機,撥打溫夕月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被接通。
他胸口驟然一鬆,語氣卻仍帶著習慣性的命令。
“溫夕月,你立刻回來。”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火車行駛的聲音隱約傳來。
溫夕月的嗓音很輕。
“賀承洲,我們已經離婚了。”
“家宴有很多親戚,你別在這個時候胡鬧。”
他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
“有什麼事情,回來當麵說。”
她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城市,沒有生氣,也沒有控訴。
“我沒有胡鬧。”
“三年已經到了,你也重新站起來了。”
“我答應賀家的事情,全都做完了。”
賀承洲握緊手機。
“我沒同意你走。”
溫夕月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
“協議裏不需要你的同意。”
“賀承洲,我照顧你,不是因為愛你。”
“現在期限結束,我也該回到自己的生活了。”
電話被掛斷。
他立刻重新撥過去,卻隻聽見冰冷的關機提示音。
客廳裏的鮮花仍開得熱烈。
賓客們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賀承洲站在所有人中央,手裏還拿著準備送給溫夕月的戒指。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樓上那個永遠亮著燈的房間,已經徹底空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口中“自己的生活”,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