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晚上,江邊下起了小雨。
我提前半個小時到了。
十一年前,我和聞硯聲第一次約會,也是在這裏。
那時我們都沒有多少錢。
他買了兩杯最便宜的熱豆漿,帶我坐在江堤邊看對岸的燈。
風很大,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自己凍得不停打噴嚏。
我笑他傻。
他卻認真地告訴我:
“許南喬,我可能給不了你最好的生活。”
“但我保證,以後所有關於我們的事,都不會讓你最後一個知道。”
那句話比情話更打動我。
我從小生活在一個充滿隱瞞的家庭裏。
父母感情破裂,卻一直假裝恩愛。
父親欠下債務,母親直到催債的人上門才知道。
所以我最無法接受的,從來不是困難。
而是在所謂保護的名義下,被排除在自己的人生之外。
聞硯聲知道。
也正因為知道,他當年的承諾才顯得珍貴。
晚上九點,他沒有出現。
九點十分,我接到他的電話。
“南喬,我可能會晚一點。”
他的聲音十分急促,背景裏有孩子的哭聲。
“晚晴突然接到醫院電話,她母親情況不好,已經趕去外地。小嶼情緒不穩定,剛才一個人跑出了家門。”
“找到了嗎?”
“找到了。”
聞硯聲重重呼出一口氣。
“他躲在樓道裏,不肯跟別人走。”
我握著已經被雨打濕的傘柄。
“所以你今晚來不了。”
電話那邊沉默下來。
“再等我一個小時。”
又是等。
他總認為我可以等。
因為孩子害怕是真的。
程晚晴母親生病是真的。
他作為父親不能丟下聞嶼,也是真的。
所有理由都成立。
可我的失望也是真的。
“你陪他吧。”
“南喬。”
聞硯聲的聲音驟然繃緊。
“別走。”
我看著江麵。
“如果今晚沒有發生這件事,你會來嗎?”
“會。”
“那我原本想問的問題,現在也可以問。”
他急忙開口:“你問。”
雨水順著傘沿不斷落下。
我輕聲問他:“如果六年前重來一次,你會不會在知道孩子存在的第一天就告訴我?”
“會。”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沒有因為這個答案感到安慰。
“我問的不是現在的你。”
“我是問六年前,那個既想保住我,又想做孩子父親的聞硯聲。”
電話那邊許久沒有聲音。
我閉上眼。
這才是答案。
如果沒有今天的後果,他仍然會害怕我離開。
仍然會告訴自己,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仍然會相信,隻要對我足夠好,真相便可以繼續拖延。
他現在的後悔來自失去,而不是當初真正尊重過我的選擇。
“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我又問。
“最遲十一點。”
“好。”
他像是鬆了一口氣。
“你等我。”
“嗯。”
我掛斷電話,站在雨裏看了一會兒江水。
然後轉身離開。
回到家,我拿走了早已整理好的行李。
不是臨時起意。
與程晚晴見麵的那天,我就租下了一套短期公寓。
我一直在等聞硯聲給出一個讓我留下的理由。
可他給我的仍然是等待。
衣櫃裏,我隻拿走自己的衣服。
他送的珠寶、共同旅行買下的紀念品,以及每年結婚紀念日寫給我的卡片,全都留在原處。
客廳的桌上放著一封信。
沒有指責,也沒有控訴。
隻有三句話:
【聞硯聲,我從來沒有要求你放棄孩子。】
【我隻是不能繼續留在一段由你決定何時給我真相的婚姻裏。】
【我們分開吧。】
晚上十一點二十分,聞硯聲終於趕到江堤。
那裏已經沒有人了。
他連續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
我沒有接。
淩晨,他回到家。
客廳的燈還亮著。
桌上的蛋糕已經被我扔掉,八周年的花也開始枯萎。
聞硯聲先去了臥室。
我的半邊衣櫃空了。
梳妝台上的東西不見了。
洗手間隻剩下一隻牙刷。
他轉身衝進書房,又去了廚房和陽台。
房子裏的每一個空間都在告訴他,我真的走了。
最終,他看見桌上的信。
紙張被他拿起時,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
這時手機再次響起。
聞嶼給他發來一條語音。
孩子小聲問:
“爸爸,南喬阿姨是不是因為我,才不要你了?”
聞硯聲坐在我們結婚時一起挑選的沙發上。
很久以後,他才按住語音鍵。
“不是。”
“是爸爸做錯了事。”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低下頭。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
那個被他認定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的人,已經不在家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