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懷川晚上十一點才回家。
門響時,我正坐在書桌前,查看外地分部發來的崗位資料。
新的工作地點距離這裏三個小時車程。
不算太遠,卻足以讓我離開這套永遠向陸家所有人開放的房子。
他走進臥室,先看了一眼我的電腦。
“還在生氣?”
我合上頁麵。
“你覺得我隻是在生氣?”
陸懷川脫下外套,坐到床邊。
“媽在餐廳哭了很久。爸嘴上沒說,心裏也不舒服。”
我沒有接話。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等我主動問候他們。
從前每次發生矛盾,都是我先打電話安撫。
哪怕問題不是因我而起,我也會解釋、勸和,再替他找一個體麵的台階。
可這一次,我不想再做了。
陸懷川見我始終沉默,隻能繼續開口:“我承認,爸住進來的事情應該提前和你商量。”
“還有呢?”
“還有什麼?”
我看著他。
他似乎真的不明白。
“你答應照顧爸媽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具體由誰照顧?”
陸懷川理所當然地回答:“我們一起。”
“你早上七點出門,晚上經常八點才回來。複診、做飯、換藥、康複訓練,誰來?”
“可以請護工。”
“媽不喜歡陌生人進家裏。”
他愣了一下,隨即緩和語氣:“那就先辛苦你一段時間。你現在上班時間相對靈活,也比我細心。”
我笑了。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
他很清楚最後承擔這一切的人是誰。
所以才不需要詢問我的意見。
“我上個月剛提交外地調任申請。”
陸懷川臉上的神情凝住。
“你要調走?”
“申請已經通過了。”
“為什麼沒告訴我?”
我望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諷刺。
“你決定讓父母搬進來時,也沒有告訴我。”
“這怎麼能一樣?”
他立刻站起身。
“爸要做手術,這是家裏的急事。你調去外地是工作選擇,什麼時候申請都可以。”
“我等這個崗位等了兩年。”
“那也不必非在這個時候去。”
我沒有再爭。
他永遠有一套合理的排序。
父母的身體比我的工作重要。
妹妹的困難比我們的積蓄重要。
親戚的顏麵比我的感受重要。
而我永遠可以等下一次。
見我不說話,陸懷川的語氣重新放軟。
“以寧,我不是不支持你。等爸身體穩定下來,你想去哪裏,我都陪你商量。”
“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三年前,我第一次獲得去外地進修半年的機會。
出發前十天,婆婆摔傷了腿。
陸懷川握著我的手,向我保證隻是推遲一次,未來還有機會。
我留下來照顧婆婆三個月。
第二次調任是在去年。
手續已經辦到一半,陸明悅忽然離婚,情緒崩潰,連著幾天聯係不上。
婆婆整夜睡不著,陸懷川求我暫時別走。
他說妹妹一直把我當作最信任的人。
後來我陪陸明悅找房、搬家,帶她去看醫生,又幫她重新找工作。
等一切穩定下來,調任名額早已給了別人。
這一次,公公又要做手術。
每件事都是真的。
每個人的困難也都是真的。
隻是為什麼每一次都恰好由我放棄?
陸懷川順著我的目光,看見書架頂層那隻落灰的行李箱。
他沉默片刻。
“前兩次是意外。”
“是。”
我點頭。
“但你每次都認為,意外發生後應該留下的人是我。”
他抿緊唇角。
“因為我們是夫妻,我以為你會理解。”
“我理解過很多次了。”
我將調任資料重新打開。
“這一次,我不想理解。”
陸懷川走過來,按住電腦屏幕。
“爸五天後手術。你現在走,讓別人怎麼看我們?”
我抬頭看他。
“你擔心爸沒人照顧,還是擔心別人覺得我不是一個好兒媳?”
“我擔心這個家會亂。”
他脫口而出。
說完以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卻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我這些年承擔了多少。
正因為知道,他才不能接受我離開。
我不是妻子。
我是這個家庭中維持一切正常運轉的那個人。
我離開,家會亂。
至於我留在這裏會不會痛苦,並不在他的優先順序裏。
手機再次收到確認提醒。
還剩六天。
陸懷川站在我麵前,聲音低沉。
“你不會真的在這個時候走,對嗎?”
和七年前、三年前、一年前一樣。
他沒有問我想不想去。
隻是在確認,我是否仍然會留下。
我沒有給他答案。
等他去洗澡後,我重新打開頁麵,在接受調任的選項上停留了很久。
最後,我按下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