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國走過來,臉上還掛著笑,那笑我現在還記得,比哭還難看。
他伸手來攙我,嘴上說,「媽,來,我扶你」,一邊卻把我往院門外帶。
我說,「保國,我不去借糖了,我在這兒坐著不礙事。」
他沒接話,手上卻加了勁。
周明在機器後頭喊,「李叔,把奶奶請過來入鏡啊,別往外領。」
保國回頭衝周明賠笑,就在這當口,他瞧見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衫,又瞧見牆根那隻舊竹籃,像是突然有了主意。
他鬆開攙我的手,反手在我肩膀上一推。
我六十三歲的人了,沒防備,被他推得一個趔趄,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坐在地上。
這一推,正好把我推出了鏡頭掃得到的範圍。
滿院的鄉親都愣住了,麥嬸手裏的笸籮哐當掉在地上,她指著保國,「你,你這是幹啥。」
站在前排的幾個老人,臉上的笑一下子全收了,有人當場就沉了臉。
我被推得靠在院牆上,肩膀火辣辣地疼,可我沒吭聲,我抬眼看著我這個兒子,像頭一回認識他。
說實在的,我等的就是他這一下,他不動手,我還不好把話攤開,他這一推,等於當著全院人的麵,把他自個兒那層臉皮先揭了。
周明也抬起頭,從機器後頭看著這邊。
保國卻像沒事人似的,拍了拍手,指著我衝周明賠笑,他說,「周記者,你別誤會,這是家裏幫工,不認識,來幫忙做飯的,不是我們家人。」
美鳳立刻反應過來,她搶上兩步,去牆根抓那隻竹籃,想藏到灶屋去。
我扶著牆慢慢站穩,沒看保國,也沒看那個鏡頭,我盯著美鳳手裏的竹籃,盯了好一會兒。
院裏靜得很,隻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
我這一輩子,在這個院裏像棵老槐樹似的,替他們遮了四十多年的風風雨雨,我給保國納過鞋,給美鳳縫過嫁衣,給家輝送了三年飯。
到頭來,我成了幫工,還不認識。
我心裏頭那點最後剩的東西,在他那句不認識裏碎了,也涼透了,可涼透了以後反倒清亮,我知道接下來這步棋該怎麼走。
我站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被推皺的布衫,又把頭發往後抿了抿。
美鳳抱著竹籃剛要往灶屋鑽,我開口了,聲音不大,可院裏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說,「美鳳,籃子給我。」
美鳳沒動。
我又說了一遍,這一回我自己都聽出聲音裏的平靜,我說,「那是我的籃子,給我。」
麥嬸最先反應過來,她走過去,從美鳳懷裏把竹籃拿了過來,塞到我手裏。
我接過籃子挎在胳膊上,轉過了身,正對著那個黑沉沉的鏡頭,也正對著保國那張還掛著賠笑的臉。
保國大概瞧出我不對勁,他訕訕地說,「媽,你幹啥,這麼多人看著。」
我沒理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鏡頭跟前,在所有人的注視裏,把那隻舊竹籃輕輕放在了鏡頭前的地上。
放得很穩,很輕,像放下一件我守了一輩子的東西。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保國,笑了。
我說,「保國,你推得走我這個人。」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可你推不走,他是吃誰的飯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