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要說保國這兩口子，我這個當媽的，心裏頭跟明鏡似的，他們嫌我丟人，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穿布衫、挎竹籃，手上全是納鞋磨的繭子，臉上的皺紋能夾死蚊子，在他們眼裏，我這副模樣上不得台麵。

前些年家輝上初中，學校開家長會，美鳳搶著去，回來跟我說，「媽，以後家長會你就別去了，人家爹媽都穿得齊齊整整。」

我當時正在納鞋，針紮在指頭上，冒了個血珠子，我放進嘴裏吮了吮，沒吭聲。

趕集他們也從不叫我，逢年過節走親戚，兩口子打扮得光鮮亮麗地去，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看門。

有回保國的朋友來家裏，我端了茶出來，保國接茶時背對著朋友，小聲跟我說，「媽你進屋吧，別出來了。」

那天我在屋裏坐了一下午，心裏頭說不上啥滋味，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三十一歲守寡，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如今他嫌我給他丟人了。

可我也不怪他，年輕人愛麵子，我這老婆子識趣，能不出去就不出去，不給他們添堵。

家輝中狀元那天，賀支書說記者要來，我瞧見美鳳的臉，當時就變了。

客人散了以後，兩口子把灶屋門一關，以為我睡了，在裏頭嘀咕。

我耳朵還沒聾，隔著一道門，聽得清清楚楚。

美鳳說，「明天記者來，咱得好好合計合計，拍啥不拍啥，可不能出岔子。」

保國說，「那是，這是多大的露臉機會，縣裏領導都能看著。」

美鳳壓低了聲音，她說，「咱媽那兒，你想辦法，明天讓她去麥嬸家串門，或者去後山菜地，別讓她在院裏。」

保國沒吭聲。

美鳳又說，「你瞧咱媽成天挎個破籃子，穿得灰撲撲的，要是讓她入了鏡，人家還以為咱狀元家虧待老人，再說了，寒門寒門，也不能寒成那樣，多丟人。」

保國這才開口，他說，「我也是這麼想，記者要拍的是咱家家輝，拍的是咱們當爹當媽的咋培養的，她一個老婆子跟著摻和啥。」

我站在門外的黑影裏，手扶著牆，聽了個一字不漏，夜風吹過來，院裏那棵老槐樹葉子沙沙響。

我沒生氣，真的，我要是愛生氣，早被這兩口子氣死了，我反倒覺得可笑，他們口中咋培養的狀元，這十幾年，他們管過幾回。

家輝小時候發燒，是誰半夜抱著走十裏地去衛生所，家輝的鞋是誰一雙雙納的，功課是誰盯著描紅的，他們忘了，或者說壓根沒往心裏去過。

我慢慢摸回自己屋，黑著燈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這一回，我沒想著躲，我把那隻舊竹籃從門後取下來，又把納了一半的鞋底、家輝那本描紅，一樣一樣歸置到籃子邊。

我心裏說，行，明兒我遂了你們的願，你們讓我去哪兒我去哪兒，我也不跟你們搶，可這狀元是打哪兒來的，不是你們一張嘴就能改了的，我倒要瞧瞧，這戲你們怎麼收場。

第二天一大早，美鳳破天荒地進了我屋，臉上堆著笑，手裏還端了碗糖水蛋。

她說，「媽，一會兒記者來，你幫我去麥嬸家借點紅糖唄，招待客人。」

我瞧著她那張笑臉，心裏頭門兒清，紅糖是假，攆我是真。

我接過碗嘗了一口，「行，這蛋我吃了，事兒我也給你辦，我這就去。」

我挎上那隻竹籃，剛要出門，院外頭，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記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