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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那本紅證。

那證我認得,封皮還是新的,邊角卻有點卷,這兩年,侯建軍沒少拿它做文章。

侯建軍見我不吭聲,膽子更壯,往前逼了一步,當著滿院子街坊的麵,兩隻手捏住那本房產證,一使勁。

「嚓——」

紙被撕開的聲音,在吵吵嚷嚷的院子裏,格外清楚。

那本房產證,被他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他把兩半紙舉在手裏,衝我吼,唾沫星子都飛出來:「房子是我的!你愛死哪死哪!這家裏沒你的地方了!」

滿院子靜了一瞬,接著「轟」地炸開。

「哎喲,這是作的什麼孽!」

「親媽啊,說抬就抬,說攆就攆?」

「建軍你喝多了吧,快把你媽扶起來!」

老周擠過來要拉我,被侯建軍一胳膊擋開。何母在人群後頭嘀咕:「撕都撕了,還圍著看啥......」聲音不大,卻讓我聽了個滿。

何素琴摟著孩子,往後縮了縮。

我坐在冰涼的地上,腰眼子一抽一抽地疼,可我把牙咬得死死的,沒哼一聲。

人群嗡嗡地議論,有替我抱不平的,有探頭看那兩半證的,也有幾個上歲數的,不住歎氣,說作孽、作孽。老周蹲下來,壓著嗓子跟我說:「嫂子,你撐住,有啥委屈回頭慢慢說,大夥兒都看著呢。」

我衝他,極輕地,點了點頭。

何家母女縮在哪兒、臉上什麼神色,我都沒往眼裏擱。

我撐著身子,先動了動發麻的腿,然後一隻手按住地,一點一點,慢慢站了起來。

六十八的人了,腰還疼著,站起來的時候晃了晃,可我站住了,沒再倒。

我低頭拍了拍身上的土,前襟、後背、褲腿,一下一下,拍得很仔細,好像我身上沾的不是土,是別的什麼臟東西。

拍幹淨了,我抬起頭。

侯建軍還舉著那兩半紙,胸口起伏,一臉得勝的模樣,等著我哭,等著我鬧,等著我這個沒用的老太婆癱在地上求他。

我沒掉一滴淚。

我就那麼平平靜靜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看得他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才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前排的街坊都聽見了。

「建軍。」我說,「撕得痛快。」

「就怕待會兒,你想拚,都拚不回去。」

侯建軍臉上的笑,僵在那兒。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梗著脖子嚷:「你少嚇唬我!一個撿破爛的,懂什麼房產證!」

「我是不懂你們那紙。」我慢慢說,「可我懂這房,懂這條街。」

「你撕得碎一張紙,撕不碎這房的根,動不了這條街的人心。」

院子裏沒人吭聲,街坊們看看我,又看看侯建軍手裏那兩半紙。

侯建軍被我看得發毛,腳下往後挪了半步,色厲內荏地喊:「侯三!把人弄回屋去!」

侯三磨蹭著,沒動。

我沒理他,抬眼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人群外頭,那個正踮腳往這邊看的瘦小身影上。

是穀嬸。

我朝她招了招手。

穀嬸擠過來,扶住我胳膊,手心全是汗,聲音發顫:「桂枝姐......」

我拍了拍她的手,聲音放得很穩。

「穀嬸,」我說,「你跑一趟,去把嶽叔請來。」

穀嬸一愣:「嶽......嶽守仁嶽大爺?」

「對。」我說,「就說我楊桂枝,請他老人家,還有這條街上的老街坊,給我這間老房,當眾評個理、作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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