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慌,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抻了抻,坐在床沿上,等著。
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侯三先進來,後頭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外鄉人,一看就是花了錢雇來的。侯三臉上堆著笑,跟我打哈哈:「嬸,對不住,建軍說今兒拆遷辦的人要來,讓給你挪個地方。」
我抬眼看他。
「挪哪兒去?」我問。
侯三目光躲了躲,沒接話,朝那兩個人擺了擺手。
那兩個人上來,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手上沒個輕重,跟抬麻袋似的,把我從床沿上架了起來。
我六十八了,骨頭硬,可在這兩個壯小子手裏,掙也白掙。我沒掙,也沒喊。
我由著他們把我架出雜物間,抬過院子。
院門口早圍了人,街坊聽見動靜,端著碗的、抱著孩子的,圍了一圈。有人一看這陣勢就嚷開了:「建軍!你這是幹啥!有話好好說,抬你媽像什麼話!」
侯建軍背著手站在正屋台階上,跟個看戲的似的。等我被抬到院當中,他才慢悠悠開口:「街坊們都在,正好給作個證。這老房,從今天起歸我侯建軍。我媽年紀大了,糊塗了,我這是接她去我那兒享清福。」
享清福?
我被兩個人架著懸在半空,聽了這話,差點笑出聲。
人群裏,何素琴站在正屋門口,懷裏摟著我那孫子,臉繃著,沒吭聲。何母站在她閨女身後,脖子伸得老長,眼往侯建軍身上瞟,那點心思明擺著,她是來看著「她家那幾套房」的。
我沒看她們。
我抬起眼,慢慢掃過這一院子的人。
賣油條的老周,當年德順在世時幫我們家盤過灶;隔壁馬嬸,她男人癱在床上那些年,我沒少給她家送吃的;街口修車的老趙,他孫子小時候落水,是我喊人撈上來的。
一張張臉,我都記在心裏。
被人架在半空,我腰杆子挺著,眼沒閑著。我看見老周把油條鍋都顧不上,急赤白臉往這邊跑;看見馬嬸踮著腳,嘴裏直嘬牙花子;還有幾個半大孩子,讓大人攆到一邊,扒著人縫往裏瞅。
我也看見,侯三躲在那兩個雇工身後,不大敢跟我對眼;何母那雙眼,卻骨碌碌地,隻往正屋和紅榜的方向瞟。
這一院子,誰著急、誰心虛、誰是真心、誰是假意,我跟分揀破爛似的,一眼,就歸了類。
誰的心是肉長的,誰的眼是亮的,這三十年,一本賬,全在我肚子裏。
我又抬眼看了看這間老房。
房梁是德順當年從南山一根一根扛回來的;院牆的磚,有一半是我在拆遷工地撿的舊磚,一塊一塊碼上去的;正屋那扇窗,還是建軍娶媳婦那年,我親手刷的漆。
這房的每一寸,都認得我。
侯建軍想把我抬出去,就當這房跟我沒幹係了?
他抬得走我這個人,抬不走這房的根。
那兩個人把我放下來,放在院子當中的冷地上。我腰磕著了,一陣鈍疼,咬著牙沒出聲。
侯建軍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我跟前,居高臨下看著我。
他手伸進懷裏,慢慢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本紅色的房產證。
他把那證舉起來,舉給滿院子街坊看,臉上那點笑再也繃不住,得意從眼角眉梢往外冒。
「都看見了吧?」他嗓門拔得老高,「房產證在我這兒!這房,是我侯建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