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周成那輛在車庫停了七年的報廢房車,今天終於挪了。
因為兒媳陳慧買了條純種金毛,要騰出車庫做恒溫狗窩。
可這輛潮濕發黴的車,是我住了七年的家。
我六十三歲,每晚踩著塑料凳爬進去,膝蓋腫了也不敢喊疼。
當年為了給他湊婚房首付,我賣掉老房,他發誓等孫子長大就接我上樓享福。
如今孫子上小學了,他卻遞來一張回鄉下的長途車票。
“媽,狗住外麵容易叫,你回鄉下住,省得鄰居投訴。”
上輩子我接了。
回鄉才發現祖屋早被他租給別人堆化肥,最後我凍死在街頭。
再睜眼,陳慧正拿著皮尺量尺寸。
我沒吵沒鬧,拿出手機撥通了兩個女兒的電話。
“閨女,媽想通了,你倆今天來給媽搬家。”
兒子見狀急了,將協議和筆摔在我麵前。
“走之前先把字簽了。”
“房產證上還有你一半份額。”
“趕緊自願放棄份額過戶給我,免得以後兩個姐姐來爭遺產。”
我冷笑,當著兒媳的麵,把協議撕了個粉碎。
“過戶?這套房子,到底誰該滾出去,還說不定呢。”
......
碎紙落在車庫地上。
陳慧先去撿協議角上的簽名頁,周成卻盯著我的手機。
“媽,你別鬧,兩個姐過來也是勸你,你先把東西收了。”
他把“東西”兩個字說得很輕。
那是我裝藥、舊毛衣和身份證的藍布包。
我看著他彎腰去扶我的塑料凳,手停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這凳子矮,邊緣裂了三道口,我每晚踩著它進車。
我以為今天他會把房車拖去報廢,把我接上樓,哪怕讓我睡客廳也行。
可陳慧拿皮尺量的是狗窩尺寸,周成遞給我的是回鄉車票和放棄份額協議。
我把塑料凳放回房車門邊。
周成把車票塞進我掌心。
“媽,鄉下空氣好。”
“您不是總說車裏潮嗎,我周末送你。”
他很久沒喊我“媽”了,平時就喊我“老太太”。
我把車票攥出一道折痕。
猛然想起孫子周航早上還把半塊包子塞給我,說奶奶你晚上別吃泡麵。
人上了年紀,最沒出息的地方,就是別人給一點溫熱,自己能騙自己半天。
我把車票放進口袋。
“祖屋鑰匙呢,回鄉下住哪裏,你跟我說清楚。”
陳慧把皮尺一收,搶在周成前麵。
“媽,祖屋還能沒地方住嗎,您就是舍不得城裏方便。”
車庫管理員老趙推著電瓶車過來。
他看見地上一地碎紙,房車門邊晾著我的棉襪,臉上掛不住。
“周成,你媽真住這車裏啊,我還以為她偶爾午休。”
周成的臉一下繃住。
他把我的棉襪從後視鏡上扯下來,塞進藍布包。
“趙叔,家裏房間小,我媽喜歡清靜,你別聽她亂說。”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喜歡清靜。
可老趙看我的眼神讓我先低了頭。
陳慧把報廢車公司的單子遞給周成,指著我那幾個紙箱。
“師傅快到了,媽這些東西別擋路,先搬到樓道吧。”
周成嗯了一聲,把藍布包往我懷裏一推。
“你先上樓坐會,別在車庫讓人看笑話。”
我又被“上樓”勾住,膝蓋疼也撐著站直。
可陳慧按了電梯,又擋在門口。
“鞋上都是車庫灰,媽,您等會兒走消防梯吧。”
“狗今天下午送來,別把灰帶上去。”
我抱著藍布包站在電梯外,老趙沒再說話,隻把頭轉向一邊。
周成沒有看我,他忙著打電話催拖車師傅。
“車庫B27,七年沒動,直接拖走。”
我踩著消防梯一級級往上走,口袋裏的長途車票紮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