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父皇到底沒有在晚上來坤寧宮。

柳貴妃臨睡前突然腹痛，他又留在那邊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鎮國公府的人到了宮門外。

外祖父拿著父皇親自蓋印的手諭來接我，卻被禁軍攔住，說沒有陛下新的口諭，誰也不能把公主帶走。

桂嬤嬤急得直哭。

小精靈也一直催我。

“昭昭，隻剩兩個時辰了。”

“時間到了，你母後的身體就會消失，你也必須離開這裏。”

我聽不懂為什麼必須這麼急。

可母後讓我聽小精靈的話，我就抱著玉佩跑去找父皇。

禦花園裏卻正在擺宴。

柳貴妃今天精神很好，穿著父皇新賞的石榴紅宮裝，正在給池子裏的錦鯉喂食。

父皇看見我，臉上的笑淡了些。

“你怎麼又來了？”

我把手諭舉給他。

“父皇，你答應讓昭昭跟外祖父走的。”

他掃了一眼，忽然把手諭收了過去。

“那是朕哄你母後的氣話，她人呢？”

“這兩日鬧得還不夠？連你生辰都不肯露麵，現在又攛掇你回沈家。”

柳貴妃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姐姐剛沒了孩子，心裏難受也是應該的，陛下別生氣。”

父皇冷笑了一聲。

“朕已經縱著她兩天了。”

“藥是她自己喝的，孩子沒了，朕也答應以後補給她，她還想怎麼樣？”

我的耳朵一下嗡嗡響。

我第一次覺得父皇說話這麼難聽。

“母後沒有鬧，她隻是不要你了。”

四周一下安靜了。

父皇臉上的神情也徹底沉下來。

他把手裏的魚食丟回瓷碟，直接朝坤寧宮走。

“好，朕倒要看看，她還準備鬧到什麼時候。”

柳貴妃也跟了上來。

我跑不過他們，隻能提著裙子拚命追。

一路上，父皇還在生氣。

他說母後仗著他這些年縱容，脾氣越來越大。

他說一個未出世的孩子而已，弄得全宮上下都不得安寧。

他說等會兒母後若肯服軟，他便不追究這幾天的荒唐事。

走到坤寧宮門口時，桂嬤嬤正帶著所有宮人跪在廊下。

白燈籠已經掛了起來。

門口還放著母後生前最喜歡的那盆蘭花。

父皇的腳步終於停了一下。

“誰讓你們掛這些東西？”

沒人回答，他臉色更難看，抬腳踹開了正殿的門。

“沈明姝，你鬧夠了沒有？”

殿內沒有人應他。

隻有一口還沒有封上的棺槨，靜靜停在正中央。

父皇像是沒看見一樣，大步走過去。

“起來，朕都親自來接你了，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他說著便伸手去拉母後。

下一瞬，他整個人僵在那裏。

母後的手從棺沿滑下來，輕輕撞在他的腕骨上。

沒有一點溫度，桂嬤嬤終於哭出了聲。

“陛下，娘娘前日就已經薨了。”

“太醫院的人前後去了三次，可您早下了口諭，不許任何人拿坤寧宮的事去煩您。”

父皇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我耳邊忽然響起小精靈最後的提醒。

“昭昭，時間到了，和你的母親做最後的告別吧。”

我抬起頭，父皇懷裏的母後，正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變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