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廠裏的調查人員來到醫院。
顧沉舟全程坐在許南喬身邊。
調查員問:“火災發生時,是誰決定先救薑晚棠同誌的?”
許南喬還沒回答,顧沉舟便握住她的手。
他的力道很重,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許南喬看了一眼調查表。
上麵已經替她寫好了證詞:
——本人自願將救援機會讓給烈士遺孀薑晚棠,顧沉舟同誌不存在指揮失誤。
“是我主動讓的。”
她平靜地開口。
顧沉舟明顯鬆了一口氣。
調查員又問:“當時你懷有七個月身孕,也知道自己被木架壓住,情況危險嗎?”
許南喬點頭:“知道。”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把機會讓出去?”
許南喬沉默幾秒,看向顧沉舟。
“因為顧廠長說,薑晚棠比我更需要被救。”
顧沉舟臉色微變。
調查員抬起頭:“顧廠長當時和你有過交流?”
“她剛醒,記憶可能有些混亂。”
顧沉舟打斷兩人的對話,把調查表推到許南喬麵前。
“南喬,簽字吧。”
許南喬接過鋼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顧沉舟沒有發現,她在落筆時,悄悄記下了調查表右上角的編號。
從醫院出來,陳秀秀追上她。
“南喬姐,這樣就算了?”
“顧沉舟害你沒了孩子,還不能再生育,你卻要替他做假證?”
許南喬輕聲道:“當然不能算了。”
陳秀秀愣住。
許南喬從衣服內袋裏拿出一張紙。
那是她趁調查員離開病房接電話時,偷偷留下的證詞副本。
她曾經在縣文化館做過謄寫員。
顧沉舟以為她隻會做飯縫衣,卻不知道,她隻看一遍便能將那份證詞複寫得一字不差。
“秀秀,幫我把它寄出去。”
“寄到省婦聯,和之前的材料放在一起。”
陳秀秀小心地收好。
“那你呢?”
許南喬望向遠處的火車站。
“我去拿一樣東西。”
省城出版社負責招聘的編輯周予安正在招待所等她。
他將錄取通知和報到證遞到她手中。
“許南喬同誌,恭喜你。”
“你的筆試成績是第一名,文字功底很好。下周一到出版社報到,有問題嗎?”
許南喬攥著那張薄薄的紙,眼眶突然發熱。
“沒有問題。”
周予他拿起她的答卷。
試卷右上角,是一個鮮紅的九十六分。
“這次一共有四百多人報名,參加考試的還有不少縣文化館和報社的工作人員。”
“你的學曆不算突出,成績卻是第一名。你的文字功底是在哪裏學的?”
許南喬望著那份試卷,神情恍惚了一瞬。
她父親以前在鎮上的私塾讀過幾年書,家裏雖然貧寒,卻始終沒有放棄教她認字。
十八歲那年,她成為縣文化館的臨時謄寫員。
文化館的老主任說她心細,錯別字逃不過她的眼睛,
隻要繼續學下去,將來未必不能成為正式職工。
後來,她遇見了顧沉舟。
顧沉舟告訴她,自己隻是機械廠看倉庫的,工資不高,工作也不穩定。
他說家裏需要有人做飯洗衣,自己每天已經足夠辛苦,希望許南喬不要再出去工作。
許南喬以為他真的不容易,便辭去了文化館的工作。
“我以前在文化館工作過。”
許南喬輕聲道:“後來結婚,就辭職了。”
周予安有些惋惜。
“以你的能力,辭掉工作太可惜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進她心裏。
過去五年,從來沒有人問過她喜歡什麼,又放棄過什麼。
所有人都認為,妻子就應該守著丈夫和灶台。
她握緊報到證。
離開顧沉舟,並不代表她的人生失敗了。
恰恰相反。
那會是她人生真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