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驛館接風宴上，我剛換好被酒潑濕的衣裳，便被北戎公主堵住了門。

她拽著我的袖子，將我拖到眾使臣麵前。

“不過是送來求和的質女，也配偷穿我的雲錦？”

我低頭看了眼裙擺。

這是大周織造局剛送來的春衣。

她的侍女卻突然從我換下的衣裳裏翻出一封信。

“公主，她還私藏了寫給攝政王的情書！”

席間頓時響起哄笑。

公主眼眶泛紅，將那封信拍在桌上。

“我與攝政王已有婚約，你卻趁我更衣去勾引他，是想挑起兩國戰事嗎？”

她身後的武士當即按住刀柄，逼我下跪。

陪席的小吏不敢得罪她，也催我趕緊認錯。

公主這才緩了臉色。

“當眾承認是你糾纏王爺，再自請去我帳下為奴，我便不追究。”

我瞥見屏風後早已候著的畫師，終於明白她為何鬧得這樣響。

她想拿我這個情敵認罪，坐實尚未議定的婚事。

我索性坐下，等那位攝政王回來。

我倒要問問我這個親弟弟，他何時許了婚。

還有，北戎每年給我這位大周女帝遞的稱臣表，是不是從來沒讓這位公主看過？

......

“你聾了嗎？公主殿下問你話呢，還不趕緊跪下謝罪！”

刺耳的男聲在空曠的驛館大廳裏回蕩。

我慢條斯理地撫平裙擺上的褶皺。

剛剛那陣粗暴的拉扯，讓這件大周織造局耗時三個月才趕製出的雲錦春衣起了幾絲毛邊。

我抬起眼皮，視線越過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北戎武士，落在那名說話的男子身上。

他穿著大周禮部從六品的綠色官服，頭上的烏紗帽微微傾斜。

整個人像一隻煮熟後又被人強行按扁的蝦米，正對著那北戎公主弓著腰。

“你又是哪位？”我誠心誠意地發問。

那綠袍小吏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一個“質女”到了這個地步還敢還嘴。

他漲紅了臉，挺起並不寬闊的胸膛。

“本官乃鴻臚寺主簿沈鶴之！奉命陪同北戎使團進京麵聖。”

“這位姑娘，殿下寬宏大量，隻讓你去帳下為奴，這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你莫要不識好歹，連累了我們大周與北戎的百年秦晉之好！”

聽著他這番義正詞嚴的狗腿發言，我差點氣笑了。

大周的俸祿，就是養出這麼一條會衝著外邦主子搖尾巴的狗？

我端坐在紅木太師椅上，連挪動一下身子的打算都沒有。

“百年秦晉之好？”我咀嚼著這幾個字，語氣裏滿是嘲弄。

“我怎麼記得，北戎的使臣團這次入關，是為了遞交明年的稱臣表，順便乞求大周開放邊境互市的？”

“怎麼到了你嘴裏，倒成了大周要靠一個女人去維係邦交了？”

此話一出，大廳裏的空氣驟然降溫。

幾個圍觀的大周隨行官員麵麵相覷，臉上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慌亂。

“一派胡言！”赫連珠尖利的聲音瞬間劃破了寂靜。

這位北戎公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她頭上那些繁複粗糙的金銀飾品隨著動作劇烈晃動，發出叮叮當當的俗氣碰撞聲。

“你們大周的皇帝不過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黃毛丫頭！這天下遲早是我們北戎的！”

“本公主肯屈尊降貴，下嫁給你們大周的攝政王，那是你們幾世修來的福氣！”

“你一個被母國推出來送死擋災的破落戶，也敢妄議國事？”

她揚起下巴，用鼻孔對著我，眼底全是高高在上的輕蔑。

沈鶴之嚇得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赫連珠麵前。

他轉過頭，像看著殺父仇人一樣死死盯著我。

“瘋了！你簡直是瘋了！”沈鶴之哆嗦著手指著我的鼻尖。

“你這賤婢自己想死，別拉著整個使團墊背！”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些北戎武士，語氣諂媚到了極點。

“諸位勇士，這女人瘋言瘋語，衝撞了公主殿下，理應嚴懲！”

“下官這就命人按住她，給殿下磕頭賠罪！”

赫連珠得意地勾起唇角，她那雙帶著異域風情的眼睛裏滿是惡毒的快意。

她瞥了一眼屏風後麵隱約可見的人影。

那是她花重金雇來的畫師，專門負責記錄她這位“未來攝政王妃”威壓情敵的英姿。

“聽見了嗎？”赫連珠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們大周自己的官，都覺得你該死。”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跪下，把那封見不得人的情書吃了，再大喊三聲你是個不知廉恥的蕩婦。”

我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眼前這場滑稽的鬧劇。

這輩子，我打過無數場硬仗，算計過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權臣。

但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在自己國家的驛館裏，被一個腦幹缺失的外邦公主和一群軟骨頭臣子逼著下跪。

“我要是不跪呢？”我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

“那就別怪本公主不客氣了！”赫連珠徹底失去了耐心。

她猛地一揮手。

“阿娜爾，去把她那張狐媚臉給我打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