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之看見桌上的和離書,放下茶盞。
“又要和離?”
他拿起紙,見末尾空著,便放回原處:“晚棠,我答應過給嶽父尋參。”
我沒答。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銀製的劍穗扣,擱在紙旁。
去年逛燈市,我多看了它一眼。他嫌鋪子打磨得粗,說要親手做一枚。我以為他早忘了。
“收著吧。”他說,“我去看嶽父。”
那夜,他在父親床邊按了近一個時辰。父親疼得額頭冒汗,腿卻終於能稍稍伸直。沈硯之起身時,手指酸得發顫。
我把劍穗扣收進匣裏。父親還需要那支參,我想再等一次。
次日午後,鄰城尋到的新參送進藥房。我拿著父親的方子趕去,沈硯之正將參稱好。
柳如意扶著門框進來:“硯之哥哥,我爹又燒起來了,方才咳得喘不過氣。”
沈硯之放下藥秤,跟她走了。我追到柳父房門外,聽見他吩咐小廝:“把參切片,入今晚的藥。”
“這支是給我爹的。”
他回頭看我,手裏的參片停了一瞬。
“柳伯父今晚得用。嶽父那邊,我再尋。”
“這是第二支了。”
“我知道。”他走近,伸手替我攏袖口,“今晚我再去替嶽父按一回,好不好?”
我避開他的手,回了父親房中。
父親扶著床沿坐直,聽我說完,隻道:“別為我吵。我能忍。”
從前我與柳如意在山道上同時受傷。她崴了腳,我肩上挨了一刀。沈硯之先背她下山,讓我自己按住傷口。
那時他也說:“晚棠,你習武,能忍。”
我等到了他回來,血卻浸透了半邊衣袖。如今父親疼得連坐直都費力,他仍要等。
我回房,在和離書末尾簽下顧晚棠三個字,又取出蕭臨川的回信。幾日前我托他尋醫,他說已找到一位足以接手父親傷勢的名醫;隻要父親能上路,鏢局的車便來接。
我回信定下明晨,隨後收拾父親的衣物。
傍晚,沈硯之來找我:“柳伯父要靜養。嶽父那院子向陽,離藥房近,先讓他搬過去。我已把西院收拾好,炭火和床褥都換過了。”
“好。”
他像是鬆了口氣:“晚棠,你終於肯體諒我了。”
他又遞來一隻小木匣。裏麵是一顆磨好的小玉珠,正好能綴在那枚劍穗扣上。我合上匣子,放在桌邊。
當晚,父親搬進西院。沈硯之照常來替他按摩,直到燈油將盡才停手。
“最多三日。”他洗淨手,對我說,“新參已經尋到了,三日後送來。這回先給嶽父用,再讓他搬回原來的院子。”
我替父親掖好被角。
“好。”
第二日天亮前,蕭臨川安排的車停在後門。父親望了望剛住一夜的屋子,低聲問:“硯之知道嗎?”
“我留了和離書。”
父親握住我的手,沒再勸。我扶他上車,帶著藥方和行囊出了沈府。
那晚之後,柳父身邊總離不開人,沈硯之一直守著,再沒去過西院。
約定的第三日,新參終於送到。沈硯之接過藥匣,連外袍都沒換,便往西院走。
這三日他守著柳父,沒去看過我。我也沒來找他。他隻當我還在生氣,想著親手把參送來,我總該肯聽他說話了。
柳如意追出門:“硯之哥哥,我爹的藥裏若再添些參——”
“柳伯父已經退熱,用不著了。”沈硯之合緊藥匣,“我答應過晚棠,這支給嶽父。不能再食言。”
他沒再回頭,帶著藥匣到了西院,快步走到我的房門前。
“晚棠,參到了。”
無人應聲。
他推開門。屋裏空蕩蕩的,行囊不見了,桌上的茶盞和木匣卻還在。
沈硯之站在門口,一眼看見了桌上那封和離書。
末尾清清楚楚簽著三個字:顧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