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日天未亮，藥房便亮了燈。

我去取父親的藥，見沈硯之守在爐前，正拿小扇調火。爐上熬著柳伯父的藥，旁邊還溫著一盅梨湯。

柳如意輕聲道：“硯之哥哥，一夜沒睡，你先歇會兒。”

“你爹醒來要喝，等煎好了再說。”

我將父親的藥方遞過去：“你昨晚說，今日親自替我爹調理。”

他看了一眼，轉頭叫來小廝：“按方抓藥，煎好送去顧老爺院裏。服藥後若疼得厲害，再來告訴我。”

“你不過去？”

“柳伯父夜裏咳得沒睡，方子要再調。”他按住藥罐蓋，避開湧出的熱氣，“嶽父那邊先照方服藥，我晚些去。”

從前我護鏢回來，手上裂了一道口子，他也曾這樣守著爐火，替我溫一碗湯。父親來府裏看我，他還記得老人家不愛苦藥，特意備蜜餞。

我站了一會兒，拿著藥回了院子。

父親服藥時，指節一直抵著床沿。小廝送來的藥太燙，他怕我看出手抖，硬是自己捧著碗。

“爹，疼就說。”

“舊傷哪有不疼的。”他朝我笑，“硯之肯給我開方，已經費心了。煎藥這點事，誰來都一樣，別計較。”

我替他墊好靠枕。窗邊放著他的舊刀，他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開。

午後，柳伯父又發起熱來。

柳如意扶著門框來請人，臉色比她父親還白。沈硯之診完脈，叫藥鋪送一支雪嶺參來。

小廝遲疑：“公子，庫裏隻剩一支。顧老爺那張方子，今晚也要用。”

我剛進門，聽得清清楚楚。昨夜沈硯之把方子交給我時，親自指過這味藥：“補受損的經脈，不能再拖。”

“先送柳伯父這裏。”他說。

“我爹的傷比風寒重。”我攔住小廝，“這支參原是給他備的。”

沈硯之放下柳伯父的手腕：“柳伯父反複發熱，身子虛，撐不住。嶽父的傷已穩了，遲幾日用藥，不會要命。”

“不會要命，就該一直等？”

“晚棠。”他聲音放緩，“嶽父習武多年，這點疼能忍。我已經派人去鄰城尋參，找到便先給他。”

柳如意站到我身旁，伸手來拉我的袖子：“顧姐姐，若顧伯父急用，我爹可以再等等。”

“你爹燒了一夜，不能再等。”沈硯之替她作了決定，又看向我，“藥是我開的，我知道輕重。”

我想求他再看一眼父親，話到了嘴邊，卻隻問：“若今晚沒有新參呢？”

他沒答，示意小廝把藥送去煎。

我回到院中時，父親正試著挪到床邊。才動了半寸，他便疼得弓起背，額上的汗落在被麵上。見我進來，他咬緊牙，慢慢坐直。

“藥拿到了？”他問。

我扶住他的肩，搖了搖頭。

父親沉默片刻，說：“那就等明日。”

我知道他在忍。方才我扶他的地方，衣料都被冷汗浸透了。

入夜，我回房鋪開紙，寫下“和離書”三個字。寫到兩人情願別離，筆尖洇出一團墨。我換了張紙，一筆一畫重新寫完。

末尾簽名處。

我提筆懸了許久，終究沒落下去。父親還在等藥，我仍盼著沈硯之能記起昨夜的承諾。

門忽然開了。

沈硯之端著一盞熱茶進來，目光越過我，停在桌上那封尚未署名的和離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