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伯連緣由都沒問,隻躬身道:“老爺和夫人早有交代,姑娘覺得府裏誰不合適,便換了誰。”
我怔了怔,胸口那口氣終於鬆下來。
“那你替我先物色好人選。
臘月總賬議事那日,讓人直接入府。”
陳伯應下,轉身便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謝硯辭拍在桌上的那份契書。
紙角還沾著茶漬,像一道沒來得及擦去的印子。
臘月總賬議事這日,前院裏熱鬧得很。
族老和各處掌櫃剛領了年賞,個個紅光滿麵,圍著謝硯辭說話。
“今年的年賞發得漂亮,謝大掌櫃果然公道。”
“那樁大生意一落地,明年蘇家的進項怕是還要翻上一番。”
“往後蘇家可得靠謝大掌櫃領著走啊。”
謝硯辭含笑應酬,柳芽站在他身旁,替他斟茶遞盞,儼然已是半個主事人。
我走進議事堂時,竟沒人注意。徑直上前幾步,我才發現往年東家坐的主位不見了。
“姑娘。”
柳芽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帶著笑。
“您的位置在這兒呢。”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門邊擺著一張小杌子,杌子上放著我的名帖。
我臉上的笑意淡了。
“你讓東家坐這兒?”
柳芽似乎沒聽出我的不悅,仍笑盈盈道:“議事堂人多,姑娘反正也聽不懂,挪個地方,大家坐得寬敞些,有什麼不好?”
堂裏靜了一瞬。
謝硯辭朝我看過來,卻沒有說話。
幾位族老隨即接上:“姑娘在哪兒聽不是聽?上首坐著反而礙事。”
“謝大掌櫃最清楚蘇家的賬,今日的議事,姑娘多聽他的就是。”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熟悉的臉,沒爭,隻走到門邊,坐上那張小杌子。
坐哪兒都一樣。
爹早立過規矩,蘇家所有重大決策,我都有一票否決之權。
我人在門口,隻要不點頭,堂裏再多人說允,也定不了。
議事開始,先報各處賬目,再商議明年那樁大單子的安排。
幾位族老輪番誇謝硯辭能幹,話裏話外,都像在誇一個已經坐穩蘇家主位的人。
我聽得困,便低頭撥弄袖口的線頭。
直到最後一項,唱名人拿起了議決文書。
“謝大掌櫃任期將滿,按家規,今日公議是否續任。”
話音剛落,堂中便響起一片附和。
“謝大掌櫃把蘇家打理得這麼好,當然該續。”
“這還用議?他不幹,難道還能換別人?”
“文書都備好了,走個過場便是。”
謝硯辭端坐席間,神色從容。
柳芽把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輕聲道:“謝大掌櫃辛苦了。”
唱名開始。
“第一票,允。”
“第二票,允。”
“第三票,允。”
一聲聲允落下,堂中氣氛愈發輕鬆。
有人已經笑著向謝硯辭道喜,他也拱手回禮。
“承蒙諸位信任,我往後定會繼續盡心。”
唱名人翻到最後一頁,忽然頓住。
他把紙拿近了些,又看了一遍,聲音不由得發緊。
“末一票,東家蘇蘅......不允?”
謝硯辭的笑停在臉上。
我站起身,小杌子腿刮過地麵,刺耳一聲。
堂中所有目光頃刻落在我身上。
“沒錯。”
我笑著說。
“我不允。”
幾位族老臉上的笑意僵住。
柳芽手裏的茶盞輕輕一碰,發出脆響。
我看向謝硯辭。
“按蘇家家規,東家對議事堂所決之事有一票否決之權。”
他終於站了起來,眼底的從容褪去。
我一字一句道:
“謝硯辭,你這大掌櫃,今日做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