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時,前院忽然熱鬧起來。
今日是臘月發年賞和歲銀的日子。
賬房門口排著長隊,掌櫃夥計們捧著銀子,眉開眼笑地互相道賀。
我回到議事房坐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的歲銀還沒送來,便叫人去問。
賬房管事回來時,手裏空空,臉上也有些為難。
“姑娘,今年的歲銀......已經發完了。”
我抬頭。
“我的呢?”
他低下頭,吞吞吐吐。
“姑娘的那份,也已經發出去了。”
話音剛落,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柳芽走進來,瞥了眼管事,笑道:“自然是沒了咯。”
我看著她。
“你把我的歲銀發給誰了?”
“不是我發的。”
她挑眉,
“我隻是照著單子辦事。”
我轉向管事。
“把單子拿來。”
管事遲疑著取出一張紙,遞到我麵前。
上頭列著一串名字,掌櫃、管事、夥計都有,唯獨原本該寫在最前麵的東家歲銀,被拆成幾份分給了他們。
我看不懂那些繁瑣的數目,卻認得最底下的押記。
“誰準的?”
管事聲音更低:“謝大掌櫃畫的押。”
柳芽抱起手臂,像是等著我發作。
“查出來又怎麼樣?姑娘一年到頭做過什麼?”
“謝大掌櫃說了,蘇家每一文錢都是大家辛苦掙來的。”
“你這種隻會坐著收錢的蛀蟲,憑什麼拿大家的功勞?”
我捏緊那張單子,紙邊硌進掌心。
“去請謝大掌櫃。”
“來我議事房。”
我對門外的人說。
話出口,我頓了頓,又改道:“來東家議事房。”
這是我第一次用東家的身份,命令謝硯辭過來。
謝硯辭來得很快,臉色不大好看,顯然早知道賬房出了什麼事。
他進門便道:“阿蘅,柳芽做事魯莽,是我的疏失。你該拿的歲銀,我從自己的年賞裏補給你。”
“這樣總行了吧?”
我還沒答話,柳芽先尖聲道:“憑什麼?”
“誰不知道蘇家大小姐是個傻子!”
“蘇家如今全靠謝大掌櫃撐著,憑什麼還要看她臉色?”
“接手這麼些年,蘇家遲早是謝大掌櫃的!”
屋裏一下靜了。
我抬眼看謝硯辭。
我以為他至少會否認一句。
以前有人當麵說這種話,他總會皺眉,說蘇家是蘇家,他隻是替我打理。
可他沒有。
他隻無奈地按了按柳芽的肩。
“那也是以後的事。如今阿蘅還是蘇家的東家。”
那句話輕飄飄的,像是在替我作證,又像是把她說的“以後”認了下來。
他轉向我,語氣冷淡:“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你拿回自己的歲銀,別再追究。最好也別告訴老爺夫人,柳芽剛進府,一時糊塗而已。”
我咬住唇:“你們難道沒錯?”
謝硯辭煩躁地嘖了一聲:“阿蘅,我不是在跟你論對錯。”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契書,拍在桌上。紙頁震得茶盞一晃,茶水濺出來,洇濕了邊角。
“這是我剛談下來的大單子,蘇家接下來要全力推進。”他盯著我,“若你不希望這些無關緊要的事誤了蘇家的生意,就安分些。”
說完,他轉身便走。柳芽跟在他身後,經過我身邊時,甚至沒有再看那張分銀單。
門合上後,屋裏隻剩我一個人。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契書,胸口那股火燒得越來越旺。
我確實隻想當條鹹魚。
賬冊看幾頁就犯困,經營鋪子的事也一竅不通。
爹娘早說過,他們沒把蘇家真正的命脈交到我手裏,名下這些鋪子不過是給我的零花錢,讓我有點事情做,不至於整日無聊。
可謝硯辭現在拿生意來威脅我。
我伸手把契書推開,喚來爹身邊的陳伯。
“臘月總賬議事那日,大掌櫃的任期是不是到了?”
陳伯躬身,
“是,姑娘。”
我看著他點點頭。
“那就可以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