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親那日,天還未亮,禮部便來催我上路。
我穿好嫁衣走到府門前時,柳清棠忽然驚叫一聲,從台階上滾了下去。
“清棠!”
父親和兄長同時衝了過去。
裴行舟更快一步,將她抱進懷裏。
柳清棠額頭隻蹭破一點皮,卻哭得渾身發抖。
“都是我的錯。”
“若不是我,姐姐也不會被送去北境。”
“你們去送姐姐吧,不用管我。”
她嘴上這樣說,手卻緊緊攥著裴行舟的衣襟。
裴行舟將她抱起,頭也沒回。
“她有禮部的人護送,用不著我們。”
兄長也冷著臉看我。
“清棠都摔成這樣了,你還站著做什麼?”
“非要所有人圍著你,你才滿意?”
父親更是直接吩咐管家關門。
“別誤了吉時。”
朱紅府門在我麵前緩緩合上。
沒有告別,也沒有一句珍重。
我獨自站在風裏,身後隻有送親使臣不耐煩的催促。
“郡主,該上路了。”
馬車旁放著一副玄鐵鎖鏈。
我看向為首的禮部侍郎。
“這是什麼意思?”
他避開我的目光。
“陛下口諭,為防郡主中途反悔,還請郡主體諒。”
我笑了一聲,主動伸出雙手。
鎖鏈扣緊時,我的郡主金冊也被他們收走了。
母親用十年軍功替我換來的尊榮,一夜之間,被剝得幹幹淨淨。
車駕駛出京城,沿途盡是衣衫單薄的百姓。
城門外的粥棚早已見了底。
幾個孩子餓得麵黃肌瘦,正圍著空鍋舔食殘餘的米湯。
一名斷腿老兵認出車上的長公主徽記,拄著木杖追了幾步。
“是靖和郡主嗎?”
“殿下護了我們十年,怎麼連她唯一的女兒,也要送走啊......”
官差一鞭抽在地上,將他逼退。
馬車沒有停。
我隔著車簾攥緊手指。
母親才走幾年,她拚命護住的大梁,竟已成了這副模樣。
整整十日後,送親隊伍抵達玉門關。
高大的城牆立在黃沙中,上麵還留著母親當年守城時的刀痕。
我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大梁。
外麵卻傳來使臣壓低的議論聲。
“北境王若不肯收她,就說是靖和郡主途中生事,衝撞了使團。”
“若北境發怒呢?”
“那便把人交出去賠罪。”
“橫豎陛下說了,她能不能活著回來,不重要。”
我緩緩放下車簾。
原來他們連我的死法都想好了。
車隊剛駛出玉門關,大地忽然震動起來。
遠處黃沙翻湧,無數黑甲騎兵迎麵而來。
“是北境鐵騎!”
使臣嚇得滾下馬車,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北境王息怒!”
“靖和郡主已經送來了!你們若不滿意,盡管處置她,與大梁無關!”
十萬鐵騎在百步之外齊齊停下。
陣前的玄衣男子翻身下馬,徑直朝我的車駕走來。
使臣連忙擋在車前。
“王上,她就是大梁送來的和親女——”
男人一腳將他踹進黃沙。
隨後,他竟單膝跪在我的車駕前。
“臣赫連朔,來遲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
赫連朔起身抽刀,寒光落下,鎖住我的鐵鏈應聲而斷。
他從懷中取出一方染血的帥印,鄭重放進我的掌心。
那是母親失落多年的鎮北帥印。
“二十年前,我還是困在大梁的質子。”
“是殿下護我性命,教我兵法,也救過北境數萬災民。”
“她離開前曾交代,若有一日大梁容不下你,便讓我們接你回家。”
使臣臉色慘白,想撲上來搶奪帥印。
赫連朔身後的將軍拔刀橫在他頸前。
下一刻,數十萬將士同時下馬。
鐵甲相撞,聲震長空。
“恭迎少主回家!”
風沙卷起我的紅色嫁衣。
我取下腰間那枚裴行舟送的玉佩,鬆開手。
玉佩墜入黃沙,很快被鐵騎踏過。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