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宣曾帶我去過一次南疆。
那時我們被仇家困在山洞裏,身後是追兵,麵前是深不見底的斷崖。
他問我敢不敢把命交給他。
我說敢。
他便抱著我跳了下去。
崖下有一條暗河。
我們僥幸活了下來,卻中了洞中蠱蟲。
南疆巫醫說,那是同心蠱。
中蠱之人心脈相連,一人生,二人活。
一人死,另一個最多隻能撐半個時辰。
顧宣當時嚇得臉都白了。
他拉著巫醫追問了半宿,確認暫時無法解蠱後,轉頭便與我約法三章。
不許替對方擋刀。
不許偷偷送死。
就算吵架,也必須活著吵完。
我全都答應了。
可今日,他一個字都沒有提。
因為他知道,隻要我得知他死後自己也活不成,便絕不會落下那一劍。
這個傻子到死都在替我選活路。
雨水衝淡顧宣胸前的血。
我爬上板車,把他的頭抱進懷裏。
他今早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已經散了,發間還沾著靈堂裏的香灰。
我替他一點點擦幹淨。
“顧宣,我來晚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謝無涯撐著傘走到後門。
看清我的動作,他臉上露出不耐。
“人已經死了,你抱著他有什麼用?”
“起來。”
我沒有理他。
謝無涯把傘扔給管家,彎腰來拉我。
腕間蠱紋忽然灼燒起來。
像有一柄燒紅的刀,順著筋脈刺進心口。
我弓下身體,吐出的血濺在顧宣臉上。
謝無涯動作一頓。
“府醫怎麼還沒來?”
管家連忙道:“已經去催了。”
謝無涯將我從板車上抱下來。
我拚命掙紮,手指死死抓住顧宣的衣袖。
“放開我。”
“你不要命了?”
謝無涯怒聲道:“為了一個死人,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抬眼看著他。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落下。
這個人曾是我的恩人,是我的主子,也是我拿命護了十二年的人。
可從他設計這場騙局開始,那些恩情便被他親手耗盡了。
“謝無涯,你不是想知道,我最在意誰嗎?”
他身體一僵。
我用力掰開他的手,重新跌回顧宣身邊。
“現在看清楚。”
我抱緊顧宣,把臉貼在他冰冷的胸口。
謝無涯像是終於意識到不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盯著那條不斷蔓延的紅線,厲聲問管家:“這是什麼?”
管家臉色慘白,連連搖頭。
府醫背著藥箱匆匆趕來。
他隻搭了一下我的脈,手便開始發抖。
“不是中毒。”
“這是南疆同心蠱。”
謝無涯猛地揪住他的衣領。
“解蠱!”
“無論要什麼藥,用多少錢,都給我解!”
府醫被他勒得喘不過氣。
“屬下隻在醫書中見過。同心蠱連接兩人心脈,一方身死,蠱蟲便會咬斷另一人的心脈。”
“除非死者複生,否則無藥可解。”
謝無涯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他鬆開府醫,踉蹌著撲到板車前。
“阿鳶,你看著我。”
我已經聽不清他的聲音了。
眼前的雨幕越來越模糊。
恍惚間,顧宣似乎又站在小院的槐樹下,捏著那枚寒酸的銅戒,笑著朝我伸出手。
他朝我伸出手,笑得像我們第一次見麵時那樣。
“阿鳶,回家了。”
我也朝他伸出手。
劇痛忽然從心口散去。
我的身體軟軟倒進顧宣懷中,再也沒有呼吸。
謝無涯接住我垂落的手,不斷用掌心去暖我的手指。
“府醫,救她。”
“她方才還在說話,怎麼可能死?”
府醫重新搭上我的脈,又探了探我的鼻息。
片刻後,他臉色灰敗地跪進雨水裏。
“少主。”
“沈姑娘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