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無涯低頭看著袖口的血,眉心皺起。
“氣血攻心而已,叫府醫過來。”
他說得很隨意。
仿佛我吐的不是血,隻是打翻了一杯茶。
管家卻有些慌了,轉身便要去請人。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擺。
“顧宣在哪兒?”
管家看向謝無涯,不敢回答。
謝無涯抽出帕子,替我擦去唇邊血跡。
“一個死人,有什麼好看的?”
“阿鳶,你替我殺過那麼多人,怎麼偏偏放不下他?”
我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十二年來,我曾無數次以為,自己了解謝無涯。
他不喜歡甜食,雨天舊傷會疼,思考時習慣敲擊桌麵。
他嘴上刻薄,卻會給受傷的暗衛請最好的大夫。
我一直覺得他隻是性子冷,不是真的無情。
原來刀沒有落在我身上時,我竟也會看錯。
“我要帶顧宣回家。”
謝無涯臉上的笑淡了。
“顧宅已經封了,你哪裏還有家?”
“我與他拜過天地。”
謝無涯眸光驟冷。
“沒有媒妁,沒有賓客,不過在破廟裏磕了三個頭,也算成親?”
我沒有告訴他,那日顧宣被抓以前,我們已經在城外小院拜過堂。
喜燭是顧宣親手買的,便宜得一直掉紅蠟。
酒也是他偷藏了三年的梨花釀。
沒有賓客,隻有院裏那棵老槐樹見證。
顧宣把一枚銅錢磨成戒指,套進我指間。
他說自己沒什麼本事,往後賺十文給我九文,剩下一文買糖哄我。
我當時笑他摳門。
如今那枚戒指還戴在我手上。
謝無涯順著我的目光看見它,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捏住我的手指,想把銅戒取下。
我猛地推開他。
“別碰。”
靈堂霎時安靜。
謝無涯盯著我,眼底翻湧著怒意。
“沈鳶,別忘了是誰把你從死人堆裏撿回來。”
“我沒忘。”
我摘下腰間的暗衛令,放到他手裏。
“十二年間,我替你擋過三刀,救過你九次,殺了一百七十三個人。”
“你給我的命,我早就還清了。”
謝無涯握緊令牌。
“我沒有準你離開。”
“你答應過,最後一次任務結束,便放我走。”
“可你沒走。”
他像抓住了什麼證據,語氣裏竟透出幾分得意。
“我就在棺中。隻要你不肯殺顧宣,我便會出來。”
“可你還是動手了。”
“阿鳶,承認吧,比起他,你更在意我。”
我胸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卻還是笑了。
“你覺得我殺他,是因為更在意你?”
謝無涯理所當然地看著我。
我從袖中摸出短刃,斬斷暗衛令上的紅繩。
玉牌落地,裂成兩半。
謝無涯臉上的笑終於消失。
我扶著棺木起身,一步步朝門外走去。
謝無涯沒有阻攔,隻冷聲吩咐管家:“讓她去看。”
“等她看夠了,自然會回來。”
院外下起了雨。
顧宣被丟在後門的板車上,身上蓋著一張破草席。
我掀開草席,握住他已經冰冷的手。
腕間那道赤色蠱紋,正在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