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走遠。
人潮擁擠的候診區,隻剩下母親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塑料椅上。
我慢慢挪到了她麵前。
她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目光落在我的額角。
那是十分鐘前,她親手用礦泉水瓶砸出來的。
“哎喲,小姑娘......”
母親突然開了口,聲音有些含糊。
“你怎麼流血了?疼不疼啊?”
我僵在原地。
她不認識我了。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自己的頭頂。
那個代表著羈絆的數字“1”,顏色已經淡得幾乎透明。
我終於明白,我快要徹底消失了。
因為母親的病,正在惡化。
她連對我那點刻骨銘心的“恨”,都快要掩埋不住了。
“不疼......”
我顫抖著蹲下身,仰起頭看著她,眼淚落在地上。
“阿姨,我不疼。”
母親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
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替我擦額頭上的汙血。
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我冰冷皮膚的那一刻,她突然像被燙到了一樣縮回手。
“這裏......這裏有個疤......”
母親喃喃自語,幹枯的手指死死絞在一起。
“我的大女兒,這裏也有個疤......”
“小雅小時候貪玩去爬樹,快摔下來的時候,是她姐姐撲過去墊在下麵,額頭磕在石頭上,流了好多血......”
她還記得。
“可是......可是她是個壞女人......”
母親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她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她不要我了,她怎麼那麼狠心啊,連看都不回來看我一眼......”
“我不要她了,我再也不要她了......”
“媽!不是的!”
我撲過去,一把抓住她冰冷幹癟的手,泣不成聲。
“她沒有跑!可是她回不來了!”
“她死了,媽,她三年前就死了啊!”
母親被我的哭喊聲嚇住了,她呆呆地看著我。
“死、死了?”
她歪著頭,似乎在很努力地理解這個詞的意思。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從走廊傳來。
“媽,你怎麼哭了?”
補完妝的林雅快步走過來,一把將我推開。
“你這人怎麼陰魂不散啊?”
“非要等我爸報警抓你是不是?”
林雅轉過頭,挽住母親的胳膊:
“媽,是不是她又欺負你了?別怕,小雅保護你。”
我以為母親會像之前那樣,立刻把林雅護在身後,然後衝著我破口大罵。
可是沒有。
母親僵硬地轉過頭,看著挽著自己的林雅。
“你......你是誰啊?”
母親的聲音發著抖,“你別碰我!”
林雅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她幹笑了一聲:
“媽,你又犯糊塗了?我是小雅啊,是你最疼的小雅啊。”
“你胡說!”
母親突然激動起來,一把推開林雅。
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她連她最愛的林雅,她都認不出來了。
那林音這個名字,在她的腦海裏,還能存活多久?
父親恰好拿著繳費單趕了回來。
“怎麼回事?!”
父親衝過來,目光鎖定在我身上。
“你到底對她們做了什麼!”
“她什麼也沒做。”
我沒有看父親,隻是仰起頭,死死盯著天花板。
在我的視線裏,頭頂上那個代表著母親最後記憶的數字“1”。
“1”變成了“0”。
母親徹底忘記我了。
無論是愛,還是恨,都幹幹淨淨了。
“爸,媽,林雅。”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消散。
“這輩子,就這樣吧。”
下一秒,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