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婉音是第二日來的。
她還沒過門,就帶著管事嬤嬤,把後罩房裏外看了一圈。
“妹妹這裏,倒比我想的清淨。”
她在我對麵坐下,慢慢撥著手爐。
“初七那杯茶,你得當著滿府的人跪著敬。”
“讓京城都知道,正妻之位是你心甘情願讓的。”
“敬完了,我給你一紙放妾書,你想去哪兒都成。”
“好。”
婉音撥手爐的手停了。
“你倒舍得。”
“姐姐想要的,我都給。”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像是沒看懂。
她以為我會哭,會鬧,會抓著陸照不放。
她不知道,我能給的,五年前就在詔獄裏給完了。
當天下午,老夫人讓人傳話。
新婦進門,不知將軍的習性,讓我把將軍的忌口和舊傷一樣一樣寫下來,交給婉音。
我寫了三個晚上。
他不吃薑,聞見就皺眉。
他喝茶要七分燙,涼了不碰。
他的膝蓋逢雪必疼,要拿藥酒揉到發熱。
他打完仗回來那幾個月,夜裏會驚醒。
醒了也不說,要有人握著他的手,等他再睡著。
寫到這一條,眼淚掉下來,把“握著手”三個字暈開了一團。
小滿在一旁抹眼淚。
“姨娘,這些您記了五年,憑什麼白白給她?”
“不是給她,是給他。”
“往後握著他手的人,不是我了。”
“總得有人知道,該怎麼握。”
我謄了一份幹淨的交上去,那疊暈了字的草稿,收進了匣子。
那幾日,我每天往書房送一樣東西。
銀簪,玉墜,扇麵,平安符。
第二日一早,它們又被小廝原樣送了回來。
初二,陸照拿著那隻平安符進了後罩房。
“你這幾日往書房送東西,是什麼意思?”
“物歸原主。”
他把平安符塞回我手心。
“我給你的,就是你的。”
“阿晚,你在跟我置氣。”
我沒有接這句話。
“將軍,初七那杯茶,我能不能站著敬?”
“我膝蓋不好,跪不久。”
他笑了。
“我讓人給你鋪個軟墊。”
“你跪這一回,滿京城便知道你是願意的,婉音往後才好做人。”
我看著他。
五年裏,我替他揉了五個冬天的膝蓋。
他從沒問過一句,我的膝蓋疼不疼。
這是我第二回,給他機會。
他給了我一個軟墊。
初四,我去書房送那方硯台。
門半掩著,婉音在裏頭。
她把一本冊子遞給陸照。
“阿照,你的習性我都記著,怕新來的下人伺候不周,就寫了下來。”
陸照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不吃薑,茶要七分燙,膝蓋逢雪必疼。
是我的話,換了她的字。
陸照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夜裏驚醒,要有人握著手。”
他抬頭看婉音,聲音都低了。
“這個,你也知道?”
婉音紅了眼眶。
“你的事,我哪一樣不惦記。”
陸照合上冊子,握住了她的手。
“這些年,辛苦你了。”
陸照抬頭,看見了門口的我。
“阿晚來了?你瞧,婉音比你還細心。”
婉音靠在他身邊,衝我笑了笑。
她抄得很幹淨,一個字也沒有暈。
我把那方硯台輕輕放在門檻邊。
“是,姐姐細心。”
我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