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開的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韓鬆走在前頭,銬子已經解了,身上的夾克整整齊齊,頭發也攏過,看不出在裏麵待了半宿。他側著身,一隻手虛虛護著身後的羅倩。
進門第一句話不是問我,也不是問米粒,是低頭湊過去,柔聲問她:「嚇著沒有?外頭冷,叫你別跟著,你非來。」
羅倩裹著他那件外套,長頭發散著,聲音軟軟的:「我不放心你嘛。」
兩個人就那樣旁若無人地往裏走,像一對來辦什麼尋常手續的小情侶。
對坐在長椅上、眼睛紅腫、抱著孩子熬了一整夜的我。
韓鬆連一個眼角都沒給。
我抱著米粒,一動不動地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夜的低頭、道歉、湊錢,都像個笑話。
老賀從桌邊站起來,眉頭擰成一團,實在看不過去,沉聲開口:「韓鬆,你愛人抱著九個月大的孩子,在這兒為你求了一夜的情,你進門就這個態度?」
韓鬆這才懶懶地抬了下眼皮,掃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沒有心疼,隻有不耐煩。
「是她自己要來的,我又沒讓她求。」他撇撇嘴,「多大點事,搞得興師動眾的。」
羅倩站在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朝我看過來,輕飄飄的,嘴角還噙著一點笑,像在看一個輸光了的賭徒。
這一下,我心裏那點疼,反而沒了。
老賀被他噎得臉都沉了,指著椅子:「你先坐好,等著處理。對方是輕傷二級,你以為是小事?」
韓鬆拉著羅倩往邊上坐,借著去飲水機接水的工夫,兩個人走到牆角,他背對著我,壓低了聲音哄她。
他以為我聽不見。
可派出所的夜裏太靜了。
靜得每一個字都鑽進我耳朵裏。
「放心,」他說,「錢和房我都留了一手。那套她婚前的老破小,等我哄一哄,讓她賣了,先把這事兒了了。等風頭過了我就跟她離,她現在又胖又蠢,一天到晚圍著孩子轉,離了婚,法院連孩子都未必判給她。到時候......」
後麵的話我沒再聽。
米粒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一隻小手伸上來,軟軟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攥住我的食指,攥得死緊,攥得我生疼。
她睜著一雙烏黑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說點什麼。
我低頭看著女兒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幹淨了,幹淨得照見我這一夜所有的卑微,也照見我這九個月、這五年,是怎麼一寸一寸把自己弄丟的。
心裏有什麼東西,輕輕一聲,碎幹淨了。這一次,我沒有再拿手去堵。
我抱緊米粒,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老賀桌前。
我沒看韓鬆,先衝老賀開口,聲音不大,可這大廳就這麼點地方,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賀警官,諒解我不替他求了。」我說,「該怎麼處理,依法辦。監控、記錄、還有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麻煩你們都如實固定下來。」
這話一出,長椅那邊幾個家屬都抬起了頭。
韓鬆臉上的不耐煩僵住了,他大概頭一回聽見我用這種語氣說話。
我沒給他反應的工夫,轉過身,當著他的麵,也當著羅倩的麵,把話直接甩了過去。
「韓鬆,你剛才說,是我自己要來的,你沒讓我求。」我盯著他,「行,那我現在也告訴你,這個字我不簽了,這個錢我不掏了。你三十一了,自己護的女人、自己打的人,自己兜著。」
羅倩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往韓鬆身後縮了縮。
韓鬆騰地站起來,臉色變了:「高圓,你——」
我沒理他,拿出手機,翻出貸款合同上那個銀行客戶經理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嘟了兩聲,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