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到底沒用那個紅塑料盆吃飯。
我把自己關在小屋裏,對著那張洗幹淨、晾在桌上的彩票,坐了很久。
彩票泡了水,好在號碼還看得清,邊角軟了,我用幹毛巾輕輕吸幹,夾進一本舊電話本裏壓著。
我一夜沒睡,把這三十年的事,翻來覆去想了個遍。
天亮之前,我做了一個決定。
這獎,我悄悄領,這錢,我一個字都不跟他們提。
我不是怕他們,我是寒了心。
我想著,這錢是我老伴拿命換來的運氣,我得攥在自己手裏,先給自己掙條活路,再不用看誰的臉。
天一亮,我跟沒事人一樣,照常起床、熬粥、收拾廚房。
鄭曉紅起來,看見我,鼻子裏哼了一聲,把那個紅塑料盆往我麵前一推。
「昨兒個讓你用盆,你躲屋裏,我沒跟你計較。」
「今兒個把話說清楚,規矩立了就得守,中午食堂要不管飯,你回家就站廚房,用這個吃。」
我看了那個盆一眼,沒吭聲,把它接了過來。
她大概當我是認了,臉上露出點得意,扭身去伺候樂樂。
我配合著她,中午真端著那個盆,站廚房角落裏吃。
她要的威風,我先給她,她不知道,這盆裏盛的不是飯,是她往後要還的債。
我心裏那本賬,一筆一筆,都記著呢。
就這麼忍了兩天,我心裏那塊石頭一直沒落地。
彩票泡了水,到底還能不能兌,我心裏沒底,我得趕緊想辦法。
我還不能就這麼走,樂樂我舍不得,我自己的證件、東西,也得慢慢收拾齊整,不能讓他們看出半點破綻。
我得穩住他們,裝出一副認命的樣子,等我把錢兌出來、把腳跟站穩,再走不遲。
周三下午,我趁李斌兩口子不在,把那張彩票貼身藏好,偷偷下了樓。
我沒敢直接去彩票站,先給馬嬸打了個電話,讓她出來一趟。
巷口的小公園,我把彩票遞給她看。
馬嬸接過票,眯著眼看了半天,又聽我把中了三千萬、彩票掉泔水桶、被兒子逼著撈出來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她先是不信,等看清楚那號碼,手一抖,差點把票掉地上。
「我的老天爺,秀蓮,三千萬?」
馬嬸拽著我的胳膊,眼圈一下就紅了:「這幫挨千刀的,這麼糟踐你,還逼你撈泔水......」
我趕緊捂住她的嘴:「你小點聲,這事眼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我兒子他們。」
馬嬸重重點頭,抹了把眼睛:「你放心,我這嘴嚴著呢。」
「咱得趕緊把獎兌了,夜長夢多。」
我犯愁:「可這票泡了水,皺成這樣,人家認不認?」
馬嬸比我有主意,她拉著我:「走,先找老張問問,他幹這些年,懂門道。」
我們倆繞到老張的彩票站,老張拿著那張票,對著燈照了照,又摸了摸。
「吳姐,票是真的,防偽標記沒壞,泡水不打緊,隻要不撕爛、能辨認,中心就認。」
「這麼大的獎,咱市裏兌不了,得上省福彩中心,本人帶身份證,親自去。」
我心裏那塊石頭,這才落了一半。
當天晚上,等李斌他們睡熟,我縮在小屋裏,照著老張給的號碼撥通省福彩中心電話,壓著嗓子,把中獎、彩票泡水的事磕磕絆絆說了。
對方讓我報了彩票上的編號,又讓我別聲張,約我第二天帶身份證和彩票,本人過去辦理。
掛斷電話,我手心全是汗。
窗外黑沉沉的,我看著桌上那個被我丟在牆角的紅塑料盆,慢慢吐出一口氣。
三千萬,能不能順順當當到我手裏,就看明天這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