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眼睜睜看著那張彩票落進泔水桶,腦子一片空白。
那桶是鄭曉紅下午剛收拾出來的,裏頭泡著擇下來的爛菜葉子、魚下水,湯湯水水泛著酸臭味,上麵還漂著一層油花子。
三千萬,就那麼輕飄飄地落在了最上頭。
我當時什麼都顧不上想,彎下腰就要去撈。
「住手。」
鄭曉紅一把拽住我,嫌惡地往後躲:「你幹啥,這泔水一會兒我還要拎下樓倒的,你手伸進去,回頭又亂摸,臟不臟。」
我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那裏麵有東西,你讓我撈出來,撈出來你就知道了!」
李斌這時候也踱到廚房門口,伸著脖子往桶裏看了一眼。
他當然看不出來那是張彩票,彩票被爛菜葉子蓋住了一半,泡了水,黑乎乎一團。
他皺著眉,一臉的不耐煩:「啥東西啊媽,你能有啥值錢東西,一驚一乍的。」
我盯著他:「你讓我撈出來,我讓你開開眼。」
鄭曉紅在旁邊冷笑一聲。
「我當是什麼金貴物件,合著是張破紙。」
她捂著鼻子,用下巴點了點那桶:「媽,不是我說你,你就是窮鬼命,成天想著發財,兜裏揣個破紙片也當寶貝。」
「我看這桶泔水啊,連紙帶東西,一塊兒倒了算了,省得擱屋裏招蟲子。」
她說著,真伸手去提那隻桶。
我嚇得魂都沒了,撲過去死死按住桶沿:「別倒!千萬別倒!你要敢倒,我跟你拚命!」
這是我老伴留下的號碼,是三千萬,是我後半輩子的指望,我說什麼也不能讓她倒了。
李斌見我攔著,臉沉了下來。
「吳秀蓮你鬧夠沒有?」
他連媽都不喊了,直呼我的名字。
「不就是張破紙嗎,曉紅要倒你就讓她倒,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為了點破爛,在廚房裏大呼小叫的,像什麼話。」
我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
李斌往我跟前一站,居高臨下地指著那隻桶。
「還愣著幹啥?」
「既然你拿它當寶貝,那你就自己伸手,把你那破爛撈出來。」
「撈完了把手洗幹淨,別弄臟了曉紅的廚房。」
他說這話的時候,捂著鼻子,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那神情,像是在看什麼讓人惡心的東西。
鄭曉紅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等著看我的笑話。
樂樂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廚房門口,睜著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喊:「奶奶......」
鄭曉紅一把把孩子拽回去:「看啥看,離遠點,晦氣。」
我站在那隻泔水桶前,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下去。
我想起三十二年前,我抱著剛出生的李斌,奶水不夠,我半夜起來喝米湯,把僅有的一個雞蛋留給他。
我想起他爸走後,我一個人打兩份工,供他念書、給他買房、替他帶娃。
我這雙手,抱過他,喂過他,給他洗過尿布,給他交過學費。
如今,這雙手被他逼著,要伸進泔水桶裏,去撈一張他眼裏的破爛。
我沒有再說話。
我當著他們的麵,慢慢地挽起袖子,露出那隻顛了三十年大勺、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的胳膊。
然後,我把手伸進了那桶泔水裏。
泔水冰涼,爛菜葉纏在我手指上,那股酸臭味直衝鼻子。
我在桶底摸索了兩下,捏住了那張泡軟的彩票,把它撈了出來。
彩票上糊著菜葉和油垢,我拎著它,湊到水龍頭底下,一點一點衝洗幹淨。
水嘩嘩地流,我低著頭,沒讓他們看見我的臉。
中獎的事,我一個字都沒提。
就在手伸進泔水、被我兒子罵著破爛的那一刻,我心裏有什麼東西,碎了,也死了。
我撈起來的不是彩票。
是我喂了狗的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