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淩晨三點多，我睡得正沉，就聽見「哐當」一聲巨響，像啥東西砸在玻璃上。

我騰地坐起來，老張也醒了，一把抓住我胳膊：「你別動，我去看。」

他摸了根頂門的擀麵杖，輕手輕腳走到前頭，撩簾子看一眼，回頭壓低聲音：「玻璃碎了一塊，人跑了。」

我穿好衣服出來，鋪子朝街那麵玻璃窗被砸了個大窟窿，碎玻璃碴子撒了一地，櫃台上、地上全是，一塊磚頭躺在貨架底下，上頭裹著半張紙。

我蹲下去撿起紙，借著手機光看，白紙上頭歪歪扭扭幾個字：「趕緊簽字，不然下次砸的不是玻璃。」

字是紅筆寫的，故意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一看就是在裝筆跡。

老張氣得手抖：「這幫王八蛋！我報警！」

「先別。」我攔住他，把磚頭和紙收好，「等天亮再說，黑燈瞎火報了也查不到啥。」

我嘴上說得冷靜，心裏其實突突直跳，這不是嚇唬，是來真的了，可我沒讓自己慌，一慌就亂，一亂就出錯，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撿碎玻璃，手上劃了個小口子都沒覺出疼，老張找來紙板膠帶把窟窿糊上，不然夜裏風灌進來，貨都凍壞了。

天一亮，消息傳遍全院。

王嬸頭一個跑來，看見碎玻璃和磚頭，氣得直跺腳：「太過分了！這還有沒有王法！桂蘭你別怕，我讓你姐夫今天就去找他老戰友，他老戰友在分局！」

劉叔也來了，湊近那窟窿看了看，又撿起磚頭掂了掂：「這磚頭是河邊工地的，我天天修車路過，認得出。」

趙姐送來碘伏，幫我把手上口子包了，陳奶奶讓她家保姆，一個五十來歲的阿姨，端下來一屜熱包子，說：「桂蘭，你先吃點，別氣壞了身子，邪不壓正。」

小吳拿手機把碎玻璃、磚頭、紙條全拍了，發到網上，李老師報了警，警察來拍照取證，說調周邊監控，可你猜怎麼著，正對我鋪子的那個攝像頭，又「壞了」，跟趙姐鎖眼被堵那天一模一樣。

我心裏冷得很，宏達這是把不要臉做到家了。

可他們沒想到，這一磚頭，反倒把院裏觀望的人砸醒了。

上午十點多，五樓老吳，就是一直沒表態、說「再看看」的那個退休會計，親自下樓找到我。

「桂蘭，」他推推老花鏡，表情嚴肅，「我昨天還在猶豫，今天他們砸你玻璃，明天就能堵我家門，我不簽了，算我一個。」

接著是二樓小馬，小兩口剛生孩子，之前怕事一直躲，也抱著孩子過來：「張姐，我們也不簽，他們太欺負人。」

一上午工夫，又有五戶明確表態，眼下簽了字的就三戶，剩下全站到了我們這邊。

宏達大概沒想到，一磚頭沒把我砸怕，倒把人砸團結了。

那天下午，一輛白色麵包車停院門口，下來四五個黑T恤寸頭，沒進院，就在門口晃，眼睛往我鋪子瞟。

劉叔把修車攤往門口挪了挪，摸出個大扳手放邊上，假裝修車，王嬸家老李，那個平日養花遛鳥的前車間主任，搬個小馬紮坐院門口，拿份報紙，表麵看報，實則守門，我鋪子裏坐了一屋子街坊，打牌的、嗑瓜子的、寫作業的孩子，熱熱鬧鬧跟平時沒兩樣，可誰都知道，今天氣氛不對。

那幾個寸頭晃了兩個多鐘頭，看見院裏人不但沒怕，還越聚越多，最後灰溜溜上車走了，臨上車領頭那個回頭，目光跟我對上，衝我比了個大拇指朝下的手勢，嘴動了動，像在說「你等著」。

我沒躲，直直看著他，心裏一點不怵。

你等著？我等著，看誰耗得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