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叔的小船還停在舊河道口。
水已經漲過船沿,再晚一點,船就出不去了。
他把我推上去,自己站在水裏扶著船頭。
“前頭有根歪樹,過了樹就往左拐。記住沒?”
我點頭。
他又摸出半塊油紙包著的魚餅,放到船上。
“姚嬸早上給你留的。路上吃。”
碼頭那邊,鎮長爬上了燈塔。
燈光剛亮,海上的水牆就朝他壓過去。
他卻站在燈下,用力揮著那件破蓑衣,扯著嗓子罵水妖。
“不是要人嗎?來找我!”
水妖看都沒看他。
“你算什麼東西?”
他手中的令牌一轉,鎮上所有井口的水一起衝了出來。
羅叔被水撞翻,抓著船邊才沒沉下去。
我伸手去拉他。
他拍開我的手,反倒把船往河道深處推了一把。
“我有地方抓!你走你的!”
船順水滑了出去。
姚嬸從後街跑來,想幫羅叔,卻被水衝倒在我剛才站過的岸邊。
她抓住一截斷樁,手背全磨破了,還在朝我喊:
“阿漪,劃啊!別管我們!”
我拿起船槳,劃了一下。
水妖站在浪頭上,令牌被燈塔照得發亮。
那道被刮掉的紋,像一下刻進了我腦子裏。
我記起自己小時候握不穩刀,有人從身後扶著我的手,在令牌邊上刻了一道小小的彎。
我叫他父王。
十八年前,龍宮起了亂。他封住我的龍骨,把我送進浪裏,不許追兵找到我。
後來的事,我都忘了。
可每天開門喊我吃飯的人,我一個也沒忘。
水妖用父王的令借來了潮,又刮掉讓潮歸海的紋。
難怪羅叔開不了水門,老道鎮不住井。
他們忙著擋水,水妖卻根本沒打算讓水退。
船槳從我手裏掉進水裏。
我跳回岸邊,把姚嬸從斷樁旁拽了起來。
“你回來幹什麼!”她氣得直拍我,“我讓你走!”
“你先抓穩。”
我扶她攀上石階,轉頭喊住塔上的鎮長。
“燈別點了,水往哪兒跑,我來說。”
鎮長大概沒聽清,還在朝我擺手。
水妖倒聽見了。
他低頭看我,笑出了聲。
“你?你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看著他手裏那枚令牌。
“借來的東西,你倒拿得挺順手。”
他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我抬腳踩進井水漫過的街道。
水沒過腳踝,記憶裏那道被封住的龍骨忽然疼了起來。
“歸潮鎮的人養了我十八年。”
“你想淹他們,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水妖舉起令牌,整麵水牆朝碼頭砸下。
我望著那道缺了歸紋的令,開口叫了一聲:
“潮——”
街上所有倒湧的井水,停在了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