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阿沅替我雇來一條下遊的客船。
從這裏順江走兩日,便能見海。
我隻帶了幾件衣裳,還有那塊木板、半截銅釘。
阿沅把父親舊日畫的水路圖塞給我。
“我跟姑娘一起去。”
“你留在這裏。”
我指了指桌上那卷沒縫完的帆布。
“替我收著。別讓人拿走。”
她急得眼淚直掉。
“姑娘,帆都沒縫完,您一個人怎麼去?”
我小時候跟父親認過這條江。
哪裏水急,哪裏能靠岸,我都記得。
隻是從前父親掌舵,我坐在他身旁,腳夠不著船板。
後來裴臨舟說他會陪我,我便一直等著。
客船解纜時,阿沅還站在岸上。
她怕裴臨舟追來,又怕他不來,隔一會兒便回頭看一次。
我沒看。
第一日入夜,我咳得厲害。
船家給我添了床被,說離海口還有一段,若撐不住,就在前頭停船找大夫。
我把銅釘攥在手裏,問他:“明早能到嗎?”
“順風就能。”
“那走吧。”
裴臨舟到了午後才知道我離府。
阿沅說我往下遊去了,他先是發怒。
“她病著,還敢自己坐船?”
阿沅跪在地上。
“大夫說,她這回病得很重。”
裴臨舟叫人牽馬,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問:“她帶了什麼?”
“衣裳。還有那塊燒過的船板。”
阿沅遲疑了一下。
“姑娘讓奴婢替她收著帆。”
裴臨舟進屋時,帆布還放在桌上。
那一角沾了血。
旁邊壓著大夫開的藥方,折痕裏也有一道淺淺的紅印。
他叫來大夫。
大夫聽說我已經走了,臉色白得嚇人。
“我讓她別獨自上路。”
裴臨舟攥著藥方。
“她到底怎麼了?”
大夫望著他。
“舊疾拖了多年,水牢那一夜又受了寒。她那日來醫館,已經咳血了。”
裴臨舟猛地抬頭。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問過她,要不要請您來。”
大夫沒再往下說。
裴臨舟也沒問她是怎麼答的。
他帶人沿江追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江邊起了霧。
船家在渡口等他,手裏拿著我那塊燒焦的船板。
“裴大人?”
裴臨舟下馬時,目光越過他,望向泊著的客船。
“我夫人呢?”
船家握緊了木板。
“昨夜她一直問我,海在哪邊。”
“我說天亮就能看見了。”
裴臨舟快步朝船走。
船家追上去,把他攔在舷梯前。
“裴大人。”
“夫人她昨夜沒等到天亮......已經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