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找那份焚船文書,港口的管事卻說已經收進了裴府。
“誰收的?”
“溫姑娘派人拿走的。說是裴大人要查火案。”
我伸手要借船籍冊。
管事往後縮了縮。
“夫人,您別難為小的。眼下誰碰過船,都要被問話。”
我從袖裏拿出那截銅釘,放到桌上。
“我父親造的船叫什麼?”
管事看了一眼,沒敢答。
“歸寧。”
這兩個字是父親起的。
母親活著時,逢年過節都想回海邊。
她走後,父親說,總得送她歸一次寧。
我拿起銅釘,沒再讓管事為難。
傍晚回府,裴臨舟正在廊下等我。
他身邊放著一卷新船圖。
“你要的船,我讓人量了。”
圖紙展開,船身又長又寬,做得比父親那條好得多。
他還特地指給我看艙裏留的位置。
“這裏可以重新放嶽母的牌位。”
我沒有碰那張紙。
“我去港口問過了。”
他抬眼看我。
“溫棠的人送去了焚船文書。你要查,就先查那個。”
裴臨舟把船圖卷起來。
“文書是我簽的,送去的人是我派的。你不用把什麼都往溫棠身上扯。”
我心口猛地一沉。
他簽過字。
原來連問一句,是哪條船,都沒有。
“你知道那是我父親的船嗎?”
“我簽的是廢船清場。”
“我那條船,不是廢船。”
“知瑤,我沒說嶽父的船是廢船。”
他看著我,像在忍耐。
“可港口燒了船,總得清出路來救人。我回來才知道,船已經燒了。我也在替你找骨灰壇,你能不能別抓著一句話不放?”
我沒法讓他聽明白。
那條船上有父親做的艙門,有母親一直等著走的路。
如今什麼都沒了,他卻要我先別計較他簽過什麼。
我把裹著銅釘的帕子放進懷裏。
“骨灰壇不用找了。”
裴臨舟一愣。
“你又說這種氣話。”
我從他身邊過去。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碰到掌心的燙傷。
我疼得掙了一下。
裴臨舟低頭看見滲血的布,手鬆了。
“藥呢?大夫怎麼說?”
我看見他眼裏的慌,心裏卻再也生不出一點盼頭。
“說別受寒。”
“那你還往港口跑?”
“以後不去了。”
他愣住了。
我回房時,帆布還攤在桌上。
出征前,我怕裴臨舟回來得早,夜夜趕著縫它。
一角有幾針歪了。
那晚他替我拆開,說:“急什麼?你慢慢來,我總會等你。”
我坐下來,照著他拆過的地方,把剩下的線抽了出來。
才抽了兩針,喉嚨湧上一股腥甜。
血滴在帆布上,浸進紗線裏。
丫鬟阿沅嚇得要去叫人。
我攔住她。
“先幫我把藥煎了。”
“姑娘,裴大人就在前院。”
“我知道。”
藥送來時,大夫也到了。
他隔著帕子替我診脈,問我還想不想去海邊。
我把染了血的帆布翻過去。
“還來得及嗎?”
大夫看著我,很久才說:“別一個人去。”
阿沅在一旁哭出了聲。
我拉住她的手,叫她別告訴裴臨舟。
她問為什麼。
我想了想,說:“他正忙著查火案。”
這話是真的。
隻是他要查的,是我有沒有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