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那天,侍郎府張燈結彩,從前院一路紅到後廚。
我跪在喜堂的角落裏,雙手捧著放合巹酒的托盤。
指尖的傷口還沒長好,一碰就滲血。
賓客們在竊竊私語。
"那就是侍郎從鄉下帶回來的漁婆?"
"聽說給大人供了好幾年燈油呢。"
"供了燈油又怎麼樣,鳳凰飛上了枝頭,還能回頭去啄泥鰍不成?"
溫行之牽著薛令儀,從我麵前走了過去。
他說過,進京以後要給我補一場婚事。
我們唯一一次拜天地,是在那條漏水的漁船上。
他朝著江麵磕了個頭,說江水作證,此生不負。
江水沒有作證。
它隻是一年一年地流走了。
"一拜天地。"
我捧著托盤,一動不動地跪著,看著他們一拜,二拜,三拜。
拜完堂,賓客們都去前廳吃酒了。
溫行之卻一個人來偏廳找我。
"阿漁,今天委屈你了。"
"溫行之,我要走了。"
他笑了,那神情像是聽見了一句孩子話。
"走?你在京城誰都不認得,出了這扇門,你連今晚睡哪兒都不知道。"
我抬頭看著他。
"你走後第二個月,我有了身孕。"
"那年冬天雪大,我去井邊打水,摔了一跤。是啞婆背我去的醫館,血一直流到天亮。"
"我沒告訴你,是怕你在嶺南分心。"
"可你根本就不在嶺南。從別院騎馬進城,不過半個時辰。"
溫行之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過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他想來拉我的手,眼眶紅了:
"阿漁,是我對不住你。等令儀生下嫡子,相府那邊穩住了,我就......"
"你從來沒問過我,我是從哪裏來的。"
我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他愣住了。
門被人一腳踹開。
薛令儀攥著揉皺的喜帕站在門口,滿臉是淚,眼裏全是恨。
"大喜的日子,你丟下滿堂賓客,躲在這兒跟一個漁婆拉拉扯扯?"
她衝上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紅繩"嘣"的一聲斷了。
那枚銅魚掉在青磚地上,叮叮當當滾了幾圈,停在她的繡鞋邊。
"什麼醃臢東西。"
她抬腳就要去碾。
"住手!"
門外一聲暴喝。
是薛相。
他聽說女兒離了席,親自尋了過來。
他本是來訓斥女兒的,可目光掃到地上那一點銅光,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當朝宰相,當著滿屋下人的麵,彎下腰,用發抖的手把那枚銅魚撿了起來。
他把銅魚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
然後慢慢抬起頭,看著我的臉。
我看見他的嘴唇在發抖。
溫行之也看見了。
他不會不知道,什麼樣的人家才配佩一枚刻了字的魚符。
他忽然想起來了。
三年前,他說這是不值錢的銅疙瘩,要給我換一條金的。
可那枚銅魚背麵刻著什麼字,他一次都沒翻過來看過。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薛相。
他攥著那枚銅魚,往後退了半步,撩起衣擺,膝蓋一點一點彎了下去。
"臣......"
溫行之扶著門框的手,一點一點鬆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