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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婚那天,侍郎府張燈結彩,從前院一路紅到後廚。

我跪在喜堂的角落裏,雙手捧著放合巹酒的托盤。

指尖的傷口還沒長好,一碰就滲血。

賓客們在竊竊私語。

"那就是侍郎從鄉下帶回來的漁婆?"

"聽說給大人供了好幾年燈油呢。"

"供了燈油又怎麼樣,鳳凰飛上了枝頭,還能回頭去啄泥鰍不成?"

溫行之牽著薛令儀,從我麵前走了過去。

他說過,進京以後要給我補一場婚事。

我們唯一一次拜天地,是在那條漏水的漁船上。

他朝著江麵磕了個頭,說江水作證,此生不負。

江水沒有作證。

它隻是一年一年地流走了。

"一拜天地。"

我捧著托盤,一動不動地跪著,看著他們一拜,二拜,三拜。

拜完堂,賓客們都去前廳吃酒了。

溫行之卻一個人來偏廳找我。

"阿漁,今天委屈你了。"

"溫行之,我要走了。"

他笑了,那神情像是聽見了一句孩子話。

"走?你在京城誰都不認得,出了這扇門,你連今晚睡哪兒都不知道。"

我抬頭看著他。

"你走後第二個月,我有了身孕。"

"那年冬天雪大,我去井邊打水,摔了一跤。是啞婆背我去的醫館,血一直流到天亮。"

"我沒告訴你,是怕你在嶺南分心。"

"可你根本就不在嶺南。從別院騎馬進城,不過半個時辰。"

溫行之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過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他想來拉我的手,眼眶紅了:

"阿漁,是我對不住你。等令儀生下嫡子,相府那邊穩住了,我就......"

"你從來沒問過我,我是從哪裏來的。"

我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他愣住了。

門被人一腳踹開。

薛令儀攥著揉皺的喜帕站在門口,滿臉是淚,眼裏全是恨。

"大喜的日子,你丟下滿堂賓客,躲在這兒跟一個漁婆拉拉扯扯?"

她衝上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紅繩"嘣"的一聲斷了。

那枚銅魚掉在青磚地上,叮叮當當滾了幾圈,停在她的繡鞋邊。

"什麼醃臢東西。"

她抬腳就要去碾。

"住手!"

門外一聲暴喝。

是薛相。

他聽說女兒離了席,親自尋了過來。

他本是來訓斥女兒的,可目光掃到地上那一點銅光,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當朝宰相,當著滿屋下人的麵,彎下腰,用發抖的手把那枚銅魚撿了起來。

他把銅魚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

然後慢慢抬起頭,看著我的臉。

我看見他的嘴唇在發抖。

溫行之也看見了。

他不會不知道,什麼樣的人家才配佩一枚刻了字的魚符。

他忽然想起來了。

三年前,他說這是不值錢的銅疙瘩,要給我換一條金的。

可那枚銅魚背麵刻著什麼字,他一次都沒翻過來看過。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薛相。

他攥著那枚銅魚,往後退了半步,撩起衣擺,膝蓋一點一點彎了下去。

"臣......"

溫行之扶著門框的手,一點一點鬆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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