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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嫁衣繡好了。

門牌沒給,他說城裏亂,要親自陪我去。

他給我戴上帷帽,一路走一路講:這邊是東市,那邊是國子監,前麵是禦街。

他講得興致勃勃,像在給一個沒見過世麵的鄉下人指路。

朱雀大街的拐角有個捏糖人的攤子。

攤主換成了一個白發老頭,手裏捏的還是那隻翹尾巴的鯉魚。

我在攤子前站住了,挪不動腳。

近鄉情更怯。

從前我不懂這句詩,如今懂了,卻恨不得自己不懂。

"你這漁女,倒像是來過似的。"溫行之笑著替我付了錢。

我把那隻糖鯉魚攥在手心裏,沒有接話。

相府來了個小廝,說喜宴的席麵要大人親自去定。

他皺了皺眉,叮囑我在糖人攤旁邊等著,哪兒都別去。

他前腳剛走,我後腳就去了京兆府。

我記得這個地方。

門口那麵鳴冤鼓,鼓邊裂了一道口子。

當值的年輕書吏聽我說完,笑出了聲。

"十六年前?朱雀大街的柳樹底下,丟了個五歲的女娃?姑娘,京城一年丟多少孩子,你知道嗎?"

我不肯走,把能想起來的全說了:糖人,柳樹,那隻鬆開的手。

角落裏,一個正在整理舊檔的老書吏,手裏的冊子忽然掉在了地上。

他顫巍巍地走過來,眯著眼睛打量我。

"姑娘......你脖子上那根紅繩,底下拴的是什麼?"

我剛抬手去摸衣領,門簾就被人一把掀開了。

周管事帶著家丁闖進來,滿臉賠笑。

"對不住,對不住,這是我們侍郎府上的瘋丫頭,腦子不大清楚,驚擾各位老爺了。"

兩個家丁架起我就往外拖。

我回頭去看,那個老書吏還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我的領口。

這一回,我被關進了別院的柴房。

隔著門板,傳來薛令儀的聲音。

"你不是說不敢嗎?怎麼轉頭就哄著行之哥哥陪你逛街了?"

"這間別院,行之哥哥已經寫進聘禮單子了。”

“等我過了門,這裏就是我的。你就在裏麵好好待著,大婚之前,別想出來。"

聘禮。

這三年,我在這院子裏種過菜,熬過藥,也是在這裏,流幹了那個孩子的血。

現在,它成了別人的聘禮。

柴房裏一點光都沒有。

黑暗壓下來的那一刻,我又回到了那條船的艙底。

耳邊是水聲、數錢聲,還有孩子壓著嗓子的哭聲。

我撲過去拍門,用指甲去摳門縫。

"放我出去,我聽話,我再也不跑了......"

外頭的腳步聲越走越遠。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溫行之把我抱出來,看見我十根手指血肉模糊,眉頭皺得死緊。

"關你兩日,又不是要你的命。好好一雙繡花的手,抓成這樣,往後還怎麼拿針?"

郎中給我包紮的時候,我半昏半醒,聽見他們在外間說話。

"這位姑娘早年小產過,沒有調養,傷了根本,往後隻怕......"

"是不是看錯了?"溫行之停了一下,又說。

"也罷。沒有反倒幹淨,省得相府那邊多心。"

我閉著眼,一滴淚順著眼角滑進鬢發裏。

那個雪夜,我拚了命想護住的那一點骨血,

到了他嘴裏,隻剩"幹淨"兩個字。

夜深了,啞婆進來給我換藥。

她看了看門外,抓過我的手,在我掌心一筆一筆地比劃:

白天,有個穿公服的老頭,在別院外麵轉了半天。

我摸了摸領口。

銅魚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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