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衣繡好了。
門牌沒給,他說城裏亂,要親自陪我去。
他給我戴上帷帽,一路走一路講:這邊是東市,那邊是國子監,前麵是禦街。
他講得興致勃勃,像在給一個沒見過世麵的鄉下人指路。
朱雀大街的拐角有個捏糖人的攤子。
攤主換成了一個白發老頭,手裏捏的還是那隻翹尾巴的鯉魚。
我在攤子前站住了,挪不動腳。
近鄉情更怯。
從前我不懂這句詩,如今懂了,卻恨不得自己不懂。
"你這漁女,倒像是來過似的。"溫行之笑著替我付了錢。
我把那隻糖鯉魚攥在手心裏,沒有接話。
相府來了個小廝,說喜宴的席麵要大人親自去定。
他皺了皺眉,叮囑我在糖人攤旁邊等著,哪兒都別去。
他前腳剛走,我後腳就去了京兆府。
我記得這個地方。
門口那麵鳴冤鼓,鼓邊裂了一道口子。
當值的年輕書吏聽我說完,笑出了聲。
"十六年前?朱雀大街的柳樹底下,丟了個五歲的女娃?姑娘,京城一年丟多少孩子,你知道嗎?"
我不肯走,把能想起來的全說了:糖人,柳樹,那隻鬆開的手。
角落裏,一個正在整理舊檔的老書吏,手裏的冊子忽然掉在了地上。
他顫巍巍地走過來,眯著眼睛打量我。
"姑娘......你脖子上那根紅繩,底下拴的是什麼?"
我剛抬手去摸衣領,門簾就被人一把掀開了。
周管事帶著家丁闖進來,滿臉賠笑。
"對不住,對不住,這是我們侍郎府上的瘋丫頭,腦子不大清楚,驚擾各位老爺了。"
兩個家丁架起我就往外拖。
我回頭去看,那個老書吏還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我的領口。
這一回,我被關進了別院的柴房。
隔著門板,傳來薛令儀的聲音。
"你不是說不敢嗎?怎麼轉頭就哄著行之哥哥陪你逛街了?"
"這間別院,行之哥哥已經寫進聘禮單子了。”
“等我過了門,這裏就是我的。你就在裏麵好好待著,大婚之前,別想出來。"
聘禮。
這三年,我在這院子裏種過菜,熬過藥,也是在這裏,流幹了那個孩子的血。
現在,它成了別人的聘禮。
柴房裏一點光都沒有。
黑暗壓下來的那一刻,我又回到了那條船的艙底。
耳邊是水聲、數錢聲,還有孩子壓著嗓子的哭聲。
我撲過去拍門,用指甲去摳門縫。
"放我出去,我聽話,我再也不跑了......"
外頭的腳步聲越走越遠。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溫行之把我抱出來,看見我十根手指血肉模糊,眉頭皺得死緊。
"關你兩日,又不是要你的命。好好一雙繡花的手,抓成這樣,往後還怎麼拿針?"
郎中給我包紮的時候,我半昏半醒,聽見他們在外間說話。
"這位姑娘早年小產過,沒有調養,傷了根本,往後隻怕......"
"是不是看錯了?"溫行之停了一下,又說。
"也罷。沒有反倒幹淨,省得相府那邊多心。"
我閉著眼,一滴淚順著眼角滑進鬢發裏。
那個雪夜,我拚了命想護住的那一點骨血,
到了他嘴裏,隻剩"幹淨"兩個字。
夜深了,啞婆進來給我換藥。
她看了看門外,抓過我的手,在我掌心一筆一筆地比劃:
白天,有個穿公服的老頭,在別院外麵轉了半天。
我摸了摸領口。
銅魚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