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族老隔著門,語氣慈祥得令人發冷。
“阿汐,開門。”
“該去海神廟,替你阿姐守靈了。”
我將貝殼藏進袖中,沒有開門。
族老等了一會兒,叫人直接卸了門板。
爹站在人群最後,始終不敢看我。
我被帶進海神廟時,村裏的女人已經等在那裏。
她們手裏捧著銅盆、木梳和香油,見我進來,齊齊露出笑容。
族老說,海神新娘出嫁後,妹妹要替她守三夜燈。
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可我從未聽阿姐提起過。
廟中供著一尊黑色神像。
它生著人的身軀,臉上卻覆蓋著一層魚鱗。
懷中抱著一個無臉女子,十根手指深深陷進她的腰裏。
過去神像一直蒙著紅布。
今夜,紅布被摘了下來。
我盯著那張遍布鱗片的臉,耳邊忽然湧入無數哭聲。
“別坐。”
“別讓她們碰你的頭發。”
“梳到一百下,海裏就會看見你。”
我猛地打翻銅盆。
熱水潑了滿地,幾個婦人嚇得連連後退。
族老臉色一沉。
“守靈梳發,是讓海神認得新娘的親眷。”
“我阿姐隻有我一個妹妹,它還認不出我?”
廟裏瞬間安靜。
族老眯起眼,沒有回答。
守廟的啞婆忽然從神像後走出來。
她彎腰撿起木梳,翻過來給我看。
梳背上刻著一個名字。
周玉娘。
那是五十年前被送進海裏的新娘。
我再看其他木梳,每一把背麵都有名字。
林招娣、陳小滿、趙春杏......
十二把梳子,十二位新娘。
她們用過的東西,怎麼會全留在村裏?
我攥緊袖中的貝殼。
族老似乎察覺到什麼,伸手便要抓我。
啞婆卻突然撞翻燭台,火苗躥上供桌,廟中頓時亂成一團。
她趁機將一把梳子塞進我手裏。
梳齒間纏著幾根極長的頭發。
濕漉漉的,還在滴水。
我趁亂逃回家,將門窗全部堵死。
子時一到,那把木梳忽然自己動了。
它貼著桌麵,一下下往前挪,最後停在銅鏡前。
鏡中沒有我的影子。
隻有一艘漂在黑海上的喜船。
阿姐背對著我,坐在船頭。
她的長發垂進水裏,十二個穿嫁衣的女人圍在船邊,替她緩慢梳頭。
每梳一下,阿姐的脖頸就往後仰一分。
我撲過去拍打鏡麵。
“阿姐!”
她像是聽見了,猛地睜開眼。
下一刻,十二個女人同時轉過頭。
她們沒有眼珠,空洞的眼眶裏塞滿了細小的白色魚卵。
銅鏡“哢嚓”裂開。
阿姐的手從鏡中伸出,冰冷的手指一把攥住我的腕骨。
“阿汐,跑......”
話未說完,一股巨力將她拖回黑暗。
與此同時,村口的鎮潮鼓響了。
整整十三聲。
爹跌跌撞撞衝進屋,臉上毫無血色。
門外已站滿村民。
潮水不知何時漫過半個村子,卻隻繞著我家打轉。
水麵上漂著一頂嶄新的鳳冠,冠上十三顆珍珠一顆不少。
族老彎腰捧起鳳冠,朝我緩緩跪下。
“海神有旨。”
“長姐入宮,幼妹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