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滿被立為西宮皇後。

宮裏沒有一個人害怕。

名帖上的名字自己改了，鳳印自己落了，到了他們嘴裏，全成了天意。

"一個管首飾的，替娘娘戴了回鳳冠，就惦記上了。"

"這叫近水樓台。人家心裏不知道多美呢。"

小滿被接進了西宮，她沒什麼反應，隻是一天比一天不像她自己。

以前她給人戴冠，總要嘟囔兩句太沉。

現在宮人捧著鳳冠還沒走近，她就先低下了頭。

每個動作，都像有人教過她一千遍。

冊封前一晚，我屋外的侍衛撤了。

名帖上沒了我的名字，我這個人也沒用了。

我翻窗進了西宮。

小滿坐在鏡子前，鳳袍已經穿好了。

我走到她背後，她在鏡子裏先看見了我。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脖子才慢慢跟著轉過來。

"照姐，我做了個夢。"

夢裏是一條很長的宮道，兩邊是紅牆，頭頂看不見天。

許多戴鳳冠的女人在道上走，沒人說話，也沒人停下來。

"我看見阿雀了。"

"她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小滿張了張嘴，手卻死死捂住了嘴。

我去掰，掰不動。

窗外傳來禮官的聲音："吉時將至，請娘娘更衣。"

冊封大典比上回還隆重。

禮部說，雙鳳臨朝要行古禮"鳳引鳳"，先立的皇後要親自領著後立的皇後登上丹陛。

坤寧宮的門，第一次在我麵前打開了。

阿雀走出來，可她沒看我。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腳。

她牽起小滿的手。

兩人的裙尾在身後拖了一丈多長。

丹陛頂上，龍椅前那道明黃簾子垂得嚴嚴實實。

兩回大典，它一次都沒掀開過。

滿朝文武跪著，沒有一個人抬頭問。

鼓樂一響，阿雀和小滿同時邁出左腳。

步子分毫不差，兩支步搖一絲都沒顫。

我又開始數。

數到第三十級，我衝向那些女官："停下！別走了！"

她們全都閉著眼，嘴角掛著一模一樣的笑。

搭在衣尾上的手輕飄飄的，一點力都沒使。

可那些衣尾在往上走。

不是被人托著，是自己在往上爬。

我顧不上什麼禮法，提著裙子衝上丹陛。

沒人攔我。

跑到第五十級，我突然發覺不對。

我的步子變了。

一步半尺，裙擺沒有聲音。

我想跑，可腳不肯。

它不肯跑，也不肯停，一步半尺，一級一級，把我往上送。

我抬頭看小滿。她費力地把眼珠往旁邊偏了一點，嘴唇無聲地動。

看銅鑒。

等我回過神，人已經站在鳳座前了。

鳳座旁邊立著一麵一人高的照儀銅鑒，是欽天監的聖物，冊後時用來照皇後的儀容。

可鑒麵裏沒有丹陛，沒有百官，也沒有鳳座。

隻有一重又一重垂下來的珠簾。

小滿的倒影在珠簾間往深處走，前麵是阿雀。

我伸手按住鑒麵，它像水一樣晃了晃。

阿雀停下了，抬手撥開了第一重珠簾。

簾後鋪滿了舊布鞋，每一雙的鞋尖都朝著裏麵。

沒有一雙是朝外的。

第二重珠簾掀開，是一排鳳座。

座上坐著戴鳳冠的女人，兩手交疊放在膝頭，她們低著頭看自己的腳。

鳳儀閣裏那八張臉，我一張一張認了出來。

第三重珠簾後，傳來一下又一下的腳步聲，每一下隔得一樣長。

可我卻看不見人。

阿雀停在最後一重珠簾前。

這一次她沒有伸手。

她隔著銅鑒，拚命衝我搖頭。

我終於明白了。

可小滿已經走到她身後，我的腳，也不受控製地朝銅鑒裏邁了半步。

最後一重珠簾，自己向兩邊分開了。

我也終於看見了，成為皇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