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貌醜,左臉一塊青斑,從額頭一直爬到下巴。
七歲那年,一群孩子追著我扔石子,是路過的小世子替我把人趕走了。
他說:“醜又不是你的錯。”
我偷偷喜歡了他十年,卻連抬頭看他一眼都不敢。
可偏偏是這張臉,讓嫡姐挑中了我。
她嫁進侯府五年,從沒給世子守過一夜。
世子左肩有舊傷,一到陰雨天就疼得整宿睡不著,她嫌那傷口醃臢,聞著就犯惡心。
老夫人放了話,再不盡心侍疾,就給世子納妾。
帖子送出去當天,她把我推進了世子的房裏。
“你這張臉,鬼看了都要繞道,吹了燈他隻會當是我。”
“你隻管守著,別出聲,功勞是我的,苦是你的。”
從那夜起,整整一年,我夜夜在黑暗裏替她守著他。
他把我當成嫡姐,給我講北境的雪,說這世上隻有我肯聽他說話。
我以為,這就是我這輩子離他最近的時候了。
他痊愈那天,侯府擺了一場大宴。
宴還沒散,她就端著一碗藥進了柴房。
“妹妹,別怪我,你這張臉說什麼都沒人信,可活人總歸會開口。”
“死人才最放心。”
我拚著最後一口氣爬到宴廳門口,攥住了世子的衣擺。
他低頭看清我的臉,像沾了臟東西一樣把衣擺抽了回去。
“哪來的醜東西,拖下去。”
我被一卷草席裹著扔進了亂葬崗。
再睜眼,我回到了替她守夜的頭一晚。
上輩子,世子喝了她備的那壺酒,一夜睡得死沉,連身邊換了人都沒察覺。
嫡姐正拉著我往房裏推:
“快進去,記得吹燈,別嚇著世子。”
這一次,我沒讓她推。
我自己走進去,轉身插上門閂,把滿屋子的燈全點亮了。
......
燈一亮,滿屋子都是暖黃的光。
上輩子那一年,他在黑夜裏說過很多回:
“真想點燈看看你。”
這輩子,我讓他看。
上輩子我替她守了一整年黑夜,連名字都沒留下。
這輩子,我是來掀宋明珠的底牌的。
裴衍被燈光晃醒,迷迷糊糊地朝我伸出手:
“明珠?”
我往前一步,把左臉送進了燈光裏。
他的手停在半空,下一刻抄起枕邊的茶盞就砸了過來。
“哪來的鬼東西!”
茶盞砸在我額角,血順著青斑往下流。
我沒躲,跪了下去。
“宋家庶女宋知微,嫡姐嫌世子的傷醃臢,讓我吹了燈,冒她的名來守夜。”
“我不願意,所以點了燈。”
他愣了一瞬,冷笑出聲。
“不願意?長成這樣也敢往我屋裏闖。”
“編這種瞎話壞明珠的名聲,是想給自己掙個位置?”
我攥緊了袖口。
七歲那年他說,醜又不是我的錯。
如今這張臉,在他眼裏就是錯。
我還是不死心:
“世子左肩有道舊傷,是十四歲在北境落下的,一到下雨天就疼。”
“那傷裏埋著毒,就這幾天,要發作了。”
上輩子也是這個時候,他毒發昏迷了三個月,是我在黑夜裏守著他熬過來的。
裴衍的臉色變了。
他掀被下床,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的傷你從哪聽來的?還敢咒我?”
我喘不上氣,抬手指向桌上的酒壺:
“酒裏有東西,您聞一聞。”
他鬆開我,拿起酒壺聞了一下,眼神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門被撞開了。
宋明珠撲進來,一看見酒壺,眼淚就滾了下來。
“夫君,這酒是妹妹傍晚非要送來的,我攔都攔不住。”
翠濃跟著跪下,從我袖口裏摸出一個空紙包。
那是剛才宋明珠推我進門的時候,親手塞進去的。
院子裏很快圍滿了人。
“就這模樣,還想冒充世子夫人?”
“世子沒被嚇死都算命大。”
我抬頭看著裴衍,隻盼他問一句。
他沒有。
他抬手替宋明珠擦掉眼淚,聲音軟得我從沒聽過:
“不怪你。”
再轉過頭,他看我像在看一攤爛泥。
“她不是愛點燈嗎?”
“讓她提著燈籠在窗外跪一夜,燈滅一次,掌嘴十下。”
那一夜下了大雨。
我跪在青石板上,雙手舉著燈籠,雨水一遍一遍澆滅火苗。
燈一滅,婆子就拽著我的頭發扇耳光,扇完了再給我點上。
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
宋明珠嬌嬌地笑,裴衍低聲問她冷不冷。
我數不清挨了多少下,隻記得滿嘴都是血腥味。
天快亮的時候,屋裏突然傳出宋明珠的尖叫:
“來人啊!世子吐血了!”
我扔下燈籠,爬到門口。
裴衍倒在床邊,左肩的衣裳洇開了一大片黑血。
府醫趕來一看,臉都白了。
“是舊傷裏的毒發了,毒進了眼睛,見不得光。”
“夜裏得有人寸步不離地守著,熬過三個月,才保得住命。”
“隻是這膿血過人,沾多了,手是要爛的。”
宋明珠往後縮了一步,拿帕子捂住了鼻子。
她撐著傘走出來,把一隻沾血的銀鐲子扔進我麵前的水坑裏。
是我姨娘的鐲子。
“你不是知道他要毒發嗎?”
她貼著我的耳朵笑。
“那往後每天夜裏,你去守。天亮前滾出來,白天守在床邊的人,是我。”
“你敢多說一個字,我就一根一根掰斷你姨娘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