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後的第二日,母親便命人清理我的院子。
我做的海棠絹花被扔進火盆。
練琴留下的琴譜被撕得粉碎。
衣櫃裏那些與姐姐相似的衣裙,也一件件裝進箱子,準備送去莊子燒掉。
母親站在廊下監督。
“必須斷幹淨。”
“等她回來,一件舊東西都不許留。”
“省得她看見什麼,又要學清婉。”
父親正在書房寫信。
他給遠郊莊子的管事下了命令。
等我回來,立刻送過去關上半年。
沒有他的允許,誰也不許放我回京。
祖母有些遲疑。
“明姝已經三天沒消息了。”
“會不會真出了事?”
父親頭也不抬。
“她能出什麼事?”
“她身上帶著銀票,旁邊還有丫鬟伺候。”
“餓不著,也凍不死。”
“不過是在外麵躲著,等我們先低頭罷了。”
母親跟著冷笑。
“她那點小心思,我看了十幾年。”
“她要真舍得死,太陽都能打西邊出來。”
午後,姐姐偷偷回了沈府。
她換下素衣,穿著我的海棠紅長裙站在銅鏡前。
那條裙子,是我及笄時做的。
因為姐姐說紅色豔俗,從不肯穿。
我便也隻穿過一次。
如今穿在她身上,竟意外合身。
母親替她整理腰帶,眼裏滿是驚豔。
“還是你穿著好看。”
“明姝穿這顏色,跟個行走的紅燈籠似的。”
姐姐望著鏡子,勉強笑了笑。
“她要是看見,會不會又做一條一樣的?”
“她不敢。”
父親從門外進來。
“我已經停了她名下的鋪子,也吩咐賬房凍結她的月銀。”
“不出五日,她就會自己滾回來。”
“等她回來,先給你磕頭認錯,再去族譜前立誓。”
謝臨川隨後而來。
他帶來了侯府新準備的身份文書。
隻等半個月後,姐姐便能改名換姓,以侯府遠親的身份嫁進去。
屋裏的人圍著嫁衣,談論婚期。
沒人提我。
好像我隻是賭氣出了趟門,遲早會灰頭土臉地回來。
母親甚至吩咐廚房做了我最討厭的苦瓜。
“她今晚若回來,就讓她跪在院裏吃完。”
“治治她那挑嘴的毛病。”
就在這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吵鬧。
管家氣急敗壞地罵:
“誰讓你們進來的?”
“今天是什麼日子,也敢抬這種東西進府!”
緊接著,大門被人重重撞開。
阿寧披頭散發地闖進來。
她額頭破了,鞋也跑丟了一隻。
身後,老門房和兩個香客抬著一塊門板。
門板上蓋著白布。
母親一看見阿寧,臉色立刻沉下去。
“沈明姝呢?”
“她自己不敢回來,就讓你抬個破門板嚇唬人?”
阿寧沒有回答。
她隻是死死盯著母親身上的嫁衣。
那是姐姐的新嫁衣。
原來這幾日,所有人都知道姐姐沒有死。
隻有她家姑娘不知道。
父親走下台階,厲聲嗬斥:
“把東西抬出去!”
“這裏是沈家,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阿寧忽然笑了。
她笑得滿臉是淚。
“老爺,您不是一直等二小姐回來認錯嗎?”
“她回來了。”
母親皺眉。
“別跟我裝神弄鬼。”
“讓她自己出來。”
“她不是最會學清婉嗎?”
“裝死裝夠了,也該滾出來了。”
阿寧走到門板前,抓住白布一角。
“夫人說得對。”
“二小姐確實學了大小姐。”
“大小姐是假死。”
“可二小姐學得不好。”
“她弄成真的了。”
白布被猛地掀開。
我安靜地躺在門板上。
麵色青白,雙眼緊閉。
脖頸處那圈深紫色的勒痕,幾乎將皮肉割開。
母親手裏的嫁衣轟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