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做完聽力手術的第九個月,終於能清楚地喊出“爸爸”。
複查那天,醫生說他的聽力恢複得很好,可以試著讓他隔著門辨認家人的聲音。
我提前一周告訴丈夫林知遠。
出門前,他還答應兒子:“爸爸一定到。”
檢查結束,兒子認出了我的聲音,也聽見了走廊裏護士推車的聲音。
唯獨答應來的人,一直沒出現。
我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是他的助理許妍。
“知遠在陪我女兒過生日,孩子最近總問爸爸去哪兒了,他說,不能讓我女兒沒有安全感。”
電話沒掛斷,林知遠的聲音傳了過來:“告訴她,複查結果發我就行,我現在沒空回去。”
兒子仰頭問我:“是爸爸嗎?”
我還沒開口,他已經伸手接過手機,輕輕喊了一聲:“爸爸。”
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即傳來一個小女孩的笑聲:“林爸爸,快來吹蠟燭!”
電話被掛斷了。
回家的路上,兒子把畫了一周的全家福折起來,塞進書包最裏麵。
晚上林知遠回來,第一句話是:“檢查怎麼樣?”
“挺好的。”
我把報告遞給他,“他現在什麼都聽得見了。”
包括你掛電話前,說的每一個字。
林知遠接過報告,先看了最後一頁。
“醫生說還要繼續做辨音訓練?”
“嗯,每天半小時,家人最好輪流陪他。”
他點點頭,把報告放在玄關櫃上。
“那你安排吧,我明天早會。”
從前兒子聽不見時,林知遠說,等手術做完,他要親口教孩子叫爸爸。
如今孩子會叫了,他卻連多聽一次的時間都沒有。
我沒再說話,去兒童房給兒子摘助聽設備。
小滿坐在床邊,抱著那張折過的畫。
“媽媽,我今天喊得太小聲了嗎?”
“沒有。”
我蹲下替他鬆開耳後的扣帶,“你喊得很清楚。”
“那爸爸為什麼不回答?”
我指尖頓了頓。
他自己低下頭,把畫展開,又把最右邊的男人塗掉了。
“可能電話裏太吵了。”
那天夜裏,林知遠進房間時,小滿已經睡著。
他看見桌上的畫,笑了一聲。
“小孩子還會鬧脾氣了?”
“今天他一直在等你。”
“許妍一個人帶孩子,生日又沒人陪。”
他解開領帶,語氣平常,“她女兒比小滿大不了幾歲,總不能讓孩子覺得,自己連個蛋糕都不配有。”
“那小滿呢?”
林知遠看向我。
“我不是讓你把報告發我了嗎?”
他似乎真覺得,看一份報告就等於陪兒子做過複查。
我的手機在這時亮了。
是許妍發來的照片。
照片裏,她女兒戴著紙皇冠,林知遠站在旁邊,手裏拿著切蛋糕的塑料刀。
配文寫著:*謝謝知遠,圓圓今天高興壞了。*
我沒回複。
林知遠瞥見屏幕,伸手想拿我的手機。
“你別多想,她老公走得早,孩子身邊一直缺個男性長輩。”
我避開他的手。
“我沒有多想。”
我隻是突然記起,上個月小滿做聽力訓練,第一次辨出門鈴聲時,興奮地守在門邊等了兩個小時。
因為我告訴他,那是爸爸回家的聲音。
他等到睡著,林知遠也沒回來。
第二天我問起,林知遠說那晚許妍女兒發燒,他送她們去了醫院。
我替他向小滿解釋過很多次。
工作忙,路上堵車,電話沒電。
每一個理由,小滿都認真記下來。
可今天,他親耳聽見爸爸選擇了別人。
第二天一早,我送小滿去康複中心。
他一路安靜,直到下車才問:“媽媽,聲音也能像畫一樣擦掉嗎?”
“為什麼這麼問?”
“我不想再聽昨天電話裏的聲音了。”
我牽著他的手,站在康複中心門口,許久沒能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