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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天還未亮,偏殿便掛起了白幡。

長風替我換上壽衣,眼淚一滴滴落在衣領上。

“公子,我陪您去江南。”

“陛下不會答應。”

“那我去求她。”

他剛要起身,門外的內侍便冷聲道:

“陛下已經開恩,還了你自由身。”

“沈公子去江南後要隱姓埋名,身邊不能留知情的人。”

“你若真為他好,便別再添亂。”

長風哭著看我。

“您夜裏怕黑,又總是睡不好。”

“沒有我,誰陪您說話?”

我將賣身契放進他手中。

“那就點著燈睡。”

“燈總比人可靠些。”

長風被帶走時,一步三回頭。

“公子,三個時辰後,您一定要醒過來。”

我看著他被關在門外,沒有答應。

父親、母親和陸清瑤都已經到了。

父親將一隻香囊塞進我袖中。

裏麵裝著我幼時常用的安神香。

“一個人到了江南,難免睡不好。”

“爹不能去看你,這香囊便留著吧。”

他說完,又連忙叮囑:

“可千萬別托人帶信回來。”

“你弟弟下月就要成婚,若讓人知道你還活著,他會被妻家看不起。”

我摸著香囊上的海棠花紋。

這是父親當年特意請人為我繡的。

他還記得我幼時離家便睡不好,卻不肯留下我。

或許他當真舍不得。

隻是同沈家的名聲、母親的官位、弟弟的婚事相比,那點舍不得實在太輕了。

陸清瑤站在棺木旁。

“江南的宅院已經收拾好了。”

“後院種了梅樹,你應該會喜歡。”

我看了她一眼。

“我喜歡海棠。”

她怔住了。

我沒有再說。

成婚第一年,她曾陪我在院裏種下一棵海棠。

那時她說,等樹開花,便在樹下為我搭一架秋千。

後來海棠開了,她忙著應酬,沒有回來。

再後來,我被她送進了宮。

她連那棵樹都不記得了。

巳時將近,蕭昭寧仍未出現。

內侍道:

“楚公子試戴玉冠時傷了脖頸。”

“陛下說,沈公子一向懂事,不必非等她來。”

母親立即催促:

“既然如此,便開始吧。”

“鳳君冊寶稍後便要入宮,別讓喪儀衝撞了喜事。”

陸清瑤將龜息藥倒進碗中。

我借著寬袖遮掩,將砒霜一並放了進去。

藥汁晃了晃,很快恢複平靜。

父親端著蜜餞走來。

“雲舟,你怕苦。”

“喝完便含一顆。”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那時我病了一場,父親抱著我整夜不曾合眼。

他說我出生那日,沈家院裏的海棠開得正好,母親抱著我在樹下站了很久。

他還說:

“我們雲舟是沈家的寶貝。”

“無論走到哪裏,家裏都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信了二十四年。

直到今日,他們在府中量好了棺木,又親手將我送回宮中。

陸清瑤低聲道:

“喝吧。”

“隻是睡上幾個時辰。”

“等你醒來,過去的事便都結束了。”

母親也勸道:

“雲舟,你這一走,兩家的難處便都解了。”

“你從小懂事,再幫家裏最後一次。”

楚懷玉要做鳳君。

蕭昭寧要同心上人團聚。

陸清瑤要洗清獻夫求榮的罵名。

母親要保住官位,父親要弟弟順利成婚。

隻要我喝下這碗藥,他們便什麼都有了。

我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藥很苦。

父親連忙遞來蜜餞。

“快吃一顆。”

我搖了搖頭。

不必了。

假的藥後麵才需要甜。

真的藥,苦一點也沒有關係。

陸清瑤扶著我躺進棺木。

她替我理好衣袖,聲音有些發啞。

“別怕。”

“三個時辰後,我會親自開棺。”

母親在一旁叮囑:

“出了京城再開,別留下話柄。”

父親握著我的手,眼淚落在我指間。

“雲舟,到了江南,好好照顧自己。”

“不要怨爹。”

毒性漸漸發作。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攥緊那隻海棠香囊,恍惚又看見幼時的院子。

父親坐在海棠樹下,笑著朝我張開雙手。

他說,雲舟,回家。

可這一回,我已經不知道該回哪裏了。

沈家隻肯為我留一塊牌位。

陸清瑤隻肯為我扶一次靈。

蕭昭寧替我準備了宅院、銀票,甚至一個新的名字。

他們什麼都肯給。

唯獨沒有一個人肯說,你留下吧。

這一世,我聽過父母的話,聽過妻子的話,也聽過女帝的話。

他們讓我上宮車,我便去了。

他們讓我把妻子讓開,把名字舍掉,再獨自去江南活完餘生。

我從前總想著,再聽話一些,他們或許便會多疼我一點。

如今走到盡頭才知道,棋子乖不乖,落局以後都是要被收回去的。

殿外忽然傳來蕭昭寧的聲音。

“藥已經服了?”

有人低聲答道:

“剛剛服下。”

腳步聲停在棺木旁。

蕭昭寧像是看見了什麼,忽然皺眉。

“怎麼沒給他吃蜜餞?”

“他最怕苦。”

我很想告訴她,不用了。

以後再苦的藥,我都不必喝了。

父親握著我的手,還在一遍遍說:

“隻是睡一覺。”

“雲舟,醒來便好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

胸口最後一點跳動,也終於停了。

這一次,不管他們再讓我去哪裏,我都不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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