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未亮,偏殿便掛起了白幡。
長風替我換上壽衣,眼淚一滴滴落在衣領上。
“公子,我陪您去江南。”
“陛下不會答應。”
“那我去求她。”
他剛要起身,門外的內侍便冷聲道:
“陛下已經開恩,還了你自由身。”
“沈公子去江南後要隱姓埋名,身邊不能留知情的人。”
“你若真為他好,便別再添亂。”
長風哭著看我。
“您夜裏怕黑,又總是睡不好。”
“沒有我,誰陪您說話?”
我將賣身契放進他手中。
“那就點著燈睡。”
“燈總比人可靠些。”
長風被帶走時,一步三回頭。
“公子,三個時辰後,您一定要醒過來。”
我看著他被關在門外,沒有答應。
父親、母親和陸清瑤都已經到了。
父親將一隻香囊塞進我袖中。
裏麵裝著我幼時常用的安神香。
“一個人到了江南,難免睡不好。”
“爹不能去看你,這香囊便留著吧。”
他說完,又連忙叮囑:
“可千萬別托人帶信回來。”
“你弟弟下月就要成婚,若讓人知道你還活著,他會被妻家看不起。”
我摸著香囊上的海棠花紋。
這是父親當年特意請人為我繡的。
他還記得我幼時離家便睡不好,卻不肯留下我。
或許他當真舍不得。
隻是同沈家的名聲、母親的官位、弟弟的婚事相比,那點舍不得實在太輕了。
陸清瑤站在棺木旁。
“江南的宅院已經收拾好了。”
“後院種了梅樹,你應該會喜歡。”
我看了她一眼。
“我喜歡海棠。”
她怔住了。
我沒有再說。
成婚第一年,她曾陪我在院裏種下一棵海棠。
那時她說,等樹開花,便在樹下為我搭一架秋千。
後來海棠開了,她忙著應酬,沒有回來。
再後來,我被她送進了宮。
她連那棵樹都不記得了。
巳時將近,蕭昭寧仍未出現。
內侍道:
“楚公子試戴玉冠時傷了脖頸。”
“陛下說,沈公子一向懂事,不必非等她來。”
母親立即催促:
“既然如此,便開始吧。”
“鳳君冊寶稍後便要入宮,別讓喪儀衝撞了喜事。”
陸清瑤將龜息藥倒進碗中。
我借著寬袖遮掩,將砒霜一並放了進去。
藥汁晃了晃,很快恢複平靜。
父親端著蜜餞走來。
“雲舟,你怕苦。”
“喝完便含一顆。”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那時我病了一場,父親抱著我整夜不曾合眼。
他說我出生那日,沈家院裏的海棠開得正好,母親抱著我在樹下站了很久。
他還說:
“我們雲舟是沈家的寶貝。”
“無論走到哪裏,家裏都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信了二十四年。
直到今日,他們在府中量好了棺木,又親手將我送回宮中。
陸清瑤低聲道:
“喝吧。”
“隻是睡上幾個時辰。”
“等你醒來,過去的事便都結束了。”
母親也勸道:
“雲舟,你這一走,兩家的難處便都解了。”
“你從小懂事,再幫家裏最後一次。”
楚懷玉要做鳳君。
蕭昭寧要同心上人團聚。
陸清瑤要洗清獻夫求榮的罵名。
母親要保住官位,父親要弟弟順利成婚。
隻要我喝下這碗藥,他們便什麼都有了。
我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藥很苦。
父親連忙遞來蜜餞。
“快吃一顆。”
我搖了搖頭。
不必了。
假的藥後麵才需要甜。
真的藥,苦一點也沒有關係。
陸清瑤扶著我躺進棺木。
她替我理好衣袖,聲音有些發啞。
“別怕。”
“三個時辰後,我會親自開棺。”
母親在一旁叮囑:
“出了京城再開,別留下話柄。”
父親握著我的手,眼淚落在我指間。
“雲舟,到了江南,好好照顧自己。”
“不要怨爹。”
毒性漸漸發作。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攥緊那隻海棠香囊,恍惚又看見幼時的院子。
父親坐在海棠樹下,笑著朝我張開雙手。
他說,雲舟,回家。
可這一回,我已經不知道該回哪裏了。
沈家隻肯為我留一塊牌位。
陸清瑤隻肯為我扶一次靈。
蕭昭寧替我準備了宅院、銀票,甚至一個新的名字。
他們什麼都肯給。
唯獨沒有一個人肯說,你留下吧。
這一世,我聽過父母的話,聽過妻子的話,也聽過女帝的話。
他們讓我上宮車,我便去了。
他們讓我把妻子讓開,把名字舍掉,再獨自去江南活完餘生。
我從前總想著,再聽話一些,他們或許便會多疼我一點。
如今走到盡頭才知道,棋子乖不乖,落局以後都是要被收回去的。
殿外忽然傳來蕭昭寧的聲音。
“藥已經服了?”
有人低聲答道:
“剛剛服下。”
腳步聲停在棺木旁。
蕭昭寧像是看見了什麼,忽然皺眉。
“怎麼沒給他吃蜜餞?”
“他最怕苦。”
我很想告訴她,不用了。
以後再苦的藥,我都不必喝了。
父親握著我的手,還在一遍遍說:
“隻是睡一覺。”
“雲舟,醒來便好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
胸口最後一點跳動,也終於停了。
這一次,不管他們再讓我去哪裏,我都不用去了。